陈既白大步走过去。
先回头的是宫煜。他的身形隐没在那人厚实的肩膀后面。天色将黑,然而他的眼睛却如同发亮一般,泛着寒光,冷冰冰投过来。
而那人显然愣了一下,并没动作。他不敢相信,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自找不快,敢来触他的逆鳞。
陈既白已经走到这里,自然也不惧惮他们任何了。他又上前一步,冲着那人的背影,声音清亮,理论道:“你们这么多人,围着他一个打,算哪门子本事?”
那人的神情隐没在阴影里,周遭寂静压抑。
他方才本就恼着自己脸上的伤,想给个下马威,反倒被蛇蝎般恶毒的眼神瞪了一遭。
一口恶气未消,如今又来了一个不知死活的,敢如此冒犯他。
他几时受过这等气。
回头的刹那,他的拳头也向陈既白面门砸来。
陈既白自然早有防备,脚下一沉,稳如磐石,闪身让过拳风,顺势抬手,正要去扣他的手腕——
可眼前一幕,却让他惊异。
一声惨痛的呻吟入耳。
竟有人替他挡下了。
而这人,竟是宫煜。
泄愤的一拳,力道显然不小。宫煜捂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落在雪地上,开出红花。眉骨处断裂般疼痛,温热的血糊住左眼,他飞快地眨着眼,可眼前还是一片模糊的黑色。末了,他索性闭上眼,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他大口喘着气,头仍朝向那人的方向。
那人一愣,随即冷笑,不见半分歉意:“你个蠢货。”
“长泽,”宫煜依旧痛得吃紧,平日口齿伶俐,此刻说出的话却像是咬牙切齿挤出来一般,“有的人你打……打不得。”
闻听此言,那人也仿佛想起来什么,抬起走兽般漆黑的眼眸,上下打量着陈既白。
此人面孔虽半生不熟,但这身冬衣倒的确是好料子。
他气焰微微收敛,可面子不能丢,嘴上也依旧不肯饶人:“从小没人教过你规矩么?和你无关的闲事,要少管。”
陈既白抱臂而立:“你们在这打人,被我瞧见了。这于我便不是闲事。”
那人仿佛是闻听了天大的笑话,咧嘴一笑,牙齿森然,轻蔑道:“你认得我是谁吗?认得我爹是谁吗?”
“你,我自然认得——方才刚听人叫你长泽。至于令尊——”陈既白眼里难掩鄙夷,直言道,“我的确不认得。不过,若是他知道自家儿子在外这副无耻做派,想必只会嫌弃你给家里丢人,给他老人家蒙羞。”
宫煜蹲跪在地上,耳闻着陈既白的话,眼前终于缓缓有了光色。血依旧在淌,流进眼里,他却眨也不眨,眼睛直钉在陈既白面上,似在思索和犹疑。忽然,他浑身一激,急急往前蹭了半步,伸手攥住了长泽的衣摆。
长泽甚至未曾垂头看他一眼,抬脚便把他踢开了。
待同伴尚且如此,足见就是个畜生,是骨子里的下作。
陈既白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若不是为了在父亲跟前争一口气:他不同人私斗,不给陈家丢人……依着他的本心,他早该让这恃强凌弱之人也尝尝什么叫做以眼还眼。
实在是可惜了。
于是他只伸出一只手去。但毕竟是从小练的,尽管推出时并没有蓄力,长泽还是被推得一个趔趄。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惊疑,大抵在掂量眼前人的本事。宫煜仍垂头伏在他脚边,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裤腿。
那人终究没再上前,只恶狠狠剜了陈既白一眼,扔下一句“老子不同你计较”,抬脚一甩,撇下宫煜,骂骂咧咧地去了。
宫煜伏倒在雪里,脸贴于地,已经辨不清方向。他撑着墙缓缓起身,眼前发黑,胃里翻涌,只能强忍着头晕和阵阵反胃,低头顺着长泽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挨。
陈既白根本不理会长泽说了什么,他只是回头看了宫煜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他蹲下身,手轻轻搭在雪里那人的肩头:“你……还能动吗?”
天色近乎全暗了。陈既白这一蹲,遮住了仅剩的天光。
那蜷缩的身影轻微地动了一下。
随后,那人的指甲狠抠进雪里,两腿蹬了蹬地,却使不上力。他又试了一次,身子刚撑起些许,又重重跌回去。他闷哼一声,气息没有喘匀,鼻血涌了出来,呛得他只是偏过头,紧闭着眼睛,一声一声咳嗽着。
陈既白皱起眉,心中一阵不忍,伸手把人半扶起来,让他靠墙坐着,自己则蹲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