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济南那日,正赶上秋闱放榜。
运河码头比往日热闹了十倍,岸上挤满了人,有看榜的秀才,有报喜的差役,有摆摊算命的,还有一帮半大孩子追着新举人满街跑。锣鼓声、鞭炮声、吆喝声混成一片,顺着风飘到水面上,震得船帮都在响。
碧桃站在船头张望,回头喊:“姑娘,济南府今儿放榜,码头堵得走不动了!”
苏凤鸣走出船舱,眯着眼看了看岸上的阵仗。凤鸣号的船队被挤在外围,靠不了码头。她也不急,吩咐周老大先泊着,等散了再靠岸。
正说着,岸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青衫书生被一群人簇拥着往码头方向走,为首的几个举着“捷报”牌子,后面跟着吹鼓手,再后面是一群看热闹的。那书生身量瘦高,走路带着读书人惯有的端方,但脸上却是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苏凤鸣看了一眼,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待那书生被簇拥着走近了些,她忽然笑了。
“陈砚。”
碧桃一愣:“姑娘认识?”
“济南城那个落魄书生。”苏凤鸣道,“看样子,中了。”
她让周老大放了一只小舢板下去,自己带着碧桃划到岸边。挤开人群,拦在那书生面前。
“陈公子,恭喜。”
陈砚抬头一看,脸上的窘迫瞬间变成了惊愕。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苏……苏姑娘?”
半年不见,陈砚比在扬州时胖了些,也白了些,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散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样——清亮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怯,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还没完全相信自己能飞。
“你中了?”苏凤鸣问。
陈砚点头,脸上又涌起那种想钻地缝的表情:“乡试……侥幸中了第七名。其实文章做得一般,主考大人抬举……”
“第七名还叫侥幸?”苏凤鸣打断他,“走吧,找个地方说话。这码头太吵。”
陈砚连忙点头,回头跟报喜的差役说了几句,又打发走了吹鼓手,这才跟着苏凤鸣上了舢板。到了凤鸣号船上,碧桃沏了茶,陈砚捧着茶盏,手还在抖。
“我没想到会中。”他低着头,声音很轻,“考完那天,我觉得策论跑题了,回来哭了一夜。结果……”
“结果中了第七。”苏凤鸣替他接上,“陈砚,你的文章我读过。在扬州时你帮我写过的那篇《商道论》,比很多举子的文章强。你缺的不是才学,是运气。如今运气来了,接着便是。”
陈砚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很快压下去。他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苏姑娘此次北上,是路过济南,还是有事?”
“有事。”苏凤鸣也不绕弯子,“徐州有个曹德旺,仿我的水光绸,挂牌凤鸣号分号直供,卖假货。他的假货,已经铺到了济南、河北。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陈砚问都没问是什么事,直接点头:“你说。”
苏凤鸣看着他:“你不问问是什么事?”
陈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我落魄的时候,你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在济南立住脚。那一百两,你没要借据,没问用途,只说了一句‘等你中了举,再还我’。苏姑娘,你信我,我便信你。”
苏凤鸣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半年前在济南街头初见陈砚时的样子。那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蹲在书铺门口替人代写书信,一篇收五文钱。她路过时,他正跟一个泼皮争辩,因为那泼皮写了信不给钱。他争得面红耳赤,斯文扫地,却寸步不让。
她当时停下脚步,看了他很久。然后让碧桃给了那泼皮五文钱,打发走了。又给了陈砚一百两银票,说:“你的字不错,文章也不错。别在这里写书信了,去考个功名。”
陈砚当时问她姓名,她只说:“等你中了举,去扬州找凤鸣号。”
她以为他中了举会先去扬州。没想到他在济南等着。
“好。”苏凤鸣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在徐州写的,本打算托人转交。你既然在,就当面给你。”
陈砚拆开信看了。信上写得很清楚:曹记绸缎庄仿冒水光绸,以次充好,低价倾销。请陈砚以山东商帮名义,在济南、河北等地散布消息,凡购得假货者,可持货到凤鸣号分号换真绸一匹。另请找说书先生,编段子讲“假绸”故事,在茶楼传唱。
陈砚看完,沉吟片刻:“苏姑娘,你这是要断曹德旺的山东销路。”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