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把头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凤鸣号的船队消失在运河尽头,才慢慢直起腰。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漕帮弟兄们,低声骂了一句:“都愣着干什么?回去!”
回到总舵,刘把头把自己关进屋里,灌了一壶凉茶,心还在跳。他方才在苏凤鸣面前撑得还算体面,可那女人最后那一句话,像一把刀,不轻不重地架在他脖子上,没见血,却凉到了骨头里。
“从今往后,清江浦漕帮唯凤鸣号马首是瞻。”
这话说出去容易,做起来难。清江浦是运河咽喉,南来北往的船,十艘里有七艘要在这里过夜。漕帮在这里经营三代,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两边吃。官面上交税,暗地里收保护费,再替一些见不得光的人递消息、藏货物。银子从水里来,也从水里去,谁给得多,就替谁办事。
魏党给的银子,他收了。三百两,不白收。人家要他做的事也简单:拦一拦凤鸣号的船,拖个三五日,等北边的信儿。刘把头当时想,拖就拖吧,凤鸣号再厉害,也只是一家商户,总不能把清江浦的水都喝了。
可他没想到,混江龙会退。
他更没想到,苏凤鸣会亲自找上门来。
“当家的,怎么办?”管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魏大人那边,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刘把头把茶壶往桌上一墩:“回什么话?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还回话?”
管事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问:“那咱们……真听她的?”
刘把头没吭声。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纤的、卖吃食的,吵吵嚷嚷。这些人,大多靠漕帮吃饭。帮里规矩多,油水也多,可说到底,这碗饭是靠水吃的。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他想起苏凤鸣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随时可以换掉的东西。那一瞬间,刘把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根本不怕他反水。她敢上门,就是算准了他没有第二条路。
“去,把三爷叫来。”
管事应声去了。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走进来,是漕帮的三当家,姓赵,人称赵三爷。此人管着帮里的账目和码头调度,是个精明人。
“当家的,找我有事?”
刘把头把昨夜的事和今早码头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三爷听完,眉头拧成一团。
“你是说,那女人只带了一个丫头,就敢来码头?”
“就一个丫头。”刘把头点头,“可她手里握着咱们收魏党银子的证据。混江龙那边,怕是也倒向她了。”
赵三爷沉吟片刻:“她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清江浦漕帮的船,凡走凤鸣号的货,优先放行。码头费减半,装卸人手由咱们出。”
赵三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条件……不苛刻啊。”
刘把头也愣了一下:“不苛刻?”
“当家的,你算算。”赵三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掰着手指头,“凤鸣号的商队,如今走北境的有多少?光是绸缎一项,每个月从扬州北上,少说三十船。再加上宝钞押运、粮草调拨,一年下来,清江浦过多少货?码头费减半,听着咱们亏了,可货量翻一倍,利润反倒涨了。再说装卸人手——那本来就是帮里弟兄们的活计,不找他们找谁?她这是给咱们送钱。”
刘把头听完,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赵三爷又道:“还有一层。她说‘优先放行’,就是告诉咱们:跟着她走,清江浦的生意,她包了。当家的,这可是把咱们绑上了凤鸣号的大船。魏党给咱们三百两,她给的是整条商路。”
刘把头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可魏党那边……”
赵三爷叹了口气:“当家的,魏党在朝里还有人,可苏凤鸣在朝里也有人。萧景琰如今是太子,顾长渊封了异姓王,苏凤鸣手里握着商路、宝钞和北境军粮。魏党给的是银子,她给的是活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落雁滩的混江龙,昨晚已经派人去追凤鸣号的船了。”
刘把头脚下一顿。
“追船?”
“不是劫,是投。”赵三爷看着他,“混江龙那个人,精得像狐狸。他退,不是因为怕苏凤鸣,是因为他闻到了味儿。魏党要倒,凤鸣号要起。他选边站了。”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纤夫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刘把头走到窗前,看着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