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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汴京（第1页）

林晚蹲在阳台上整理旧书的时候，一滴雨珠顺着防盗网滚落下来，正好砸在她的指腹上。

冰凉的。她缩了一下手，低头去看——那滴雨水渗进了她手边那本泛黄古籍的扉页里，纸面正在迅速地变色，从干燥的黄褐色变成一种湿润的、微微发亮的老白色。紧接着白雾就从书页的夹层里涌了出来，浓稠的、密实的，带着旧纸张和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她的视野被白雾填满，耳朵里楼下车流的声音忽然远了、远了、远了，转了几圈之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雨声——但雨声也变了，不再是打在雨棚上那种单调的啪嗒，而是落在青石板上的细密清脆的嗒嗒声。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站在一条青石板路的中间。

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的房子是木头的，青灰色的瓦顶，白色的墙，屋檐下挂着布做的招牌。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古装裙子，裙摆沾了水渍。腰上挂着一只银色的工具包，她拉开拉链看了看——两把竹铲子、一把小镊子、一管胶水、几片修复纸。都还在。

她站在雨里愣了好一会儿。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穿着长长的衣服，有人撑着油纸伞，有人脚上穿着木头做的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姑娘，站雨地里做甚？快走罢。"

一个挑菜担的妇人看了她一眼。林晚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只挤出一句"谢谢"。妇人挑着担子走了，木屐声哒哒地远去了。林晚把工具包的拉链拉好，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人流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她看见一家书肆门口，一个小伙计正抱着一摞书往街对面的垃圾堆走。书册的边缘发黑，书脊断裂，好几册已经粘在一起了。林晚看见最上面那册的封面还残留着半个"柳"字。她认得那种字体——捺笔拖长，转折带锋，北宋刻本的柳体风格。

"等一下。"她跑过去，一把接住了那摞书，膝盖磕在了门槛上。小伙计吓了一跳，一个穿绸衫的掌柜从里间走出来："姑娘认得这些书？"

林晚翻开那些粘成一团的纸页，透过缝隙辨认里面的字迹——"暮霭沉沉楚天阔"。那句词的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小字："此去经年"。

"柳永的手稿，"她抬起头，"掌柜的，我能修。"

掌柜嗤了一声："汴京城最好的匠人都修不了粘成一坨的纸，你一个女娃——"

"三天，"林晚打断他，"给我三天。修不好我赔钱。"

掌柜抱着胳膊看她。她的手指正极轻地试探着那些纸页的黏连程度，那动作小心得像是怕弄疼了那些纸。掌柜看了一会儿，终于说："后院有间空屋。三天。修不好也别赔钱，几本烂书而已，但你得把伙计的工钱结了。"

林晚抱着那摞书跟着伙计往后院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身望了一眼那条青石板路。木屐声还在响着，哒哒的，从很老很老的年代里传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了。

后院那间空屋不大，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一盏油灯。林晚把书放在桌上，把工具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竹签、镊子、胶水、修复纸。她伸手清点了一遍工具数量，又用指腹确认了一遍它们的触感和厚度。东西不多，她得省着用。

她在油灯下坐了下来，拿起第一册书。那些粘成一块的纸页在灯下泛着暗暗的黄，边角发黑，像一块被水泡透后又晾干的旧布。她用竹签尖轻轻探入纸层之间的缝隙，那股黏性比她预想的更深一些，像是纸与纸之间沉淀了太久，连缝隙里的空气都已经被挤压成了一层薄薄的膜，隔着那层膜，她还能感觉到那些字迹的残温。

"省着用，"她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然后她低下头，竹签尖落在了第一页纸的边缘。窗外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的声音像整座汴京城在替她说出那句她还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关于这一天的全部惊愕和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