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越几乎没怎么睡。
周六他在家待了一整天,哪儿也没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白天也开着灯。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辅导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公式和符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他不认识的虫子。
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感冒了不舒服。摸了摸他的额头,皱了下眉头,说确实有点烫。她给他煮了一碗姜汤,红褐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姜,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她把被子掖好,让他好好休息,又在他额头上贴了一片退热贴,凉凉的,薄荷味。
林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脚印,那些站着的人,门缝底下那张脸,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他想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幻觉,是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是高三学生常见的神经衰弱。可他知道不是。
那些东西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真实到他捂上耳朵还能听见,真实到它们已经嵌进了他的脑子里,抠都抠不出来。
周日晚上,林越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周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明下午发的:“明天记得带英语卷子,老师要检查。”他还没来得及回。眼皮越来越重,像挂了铅块,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被子上,屏幕暗了。
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口深井里,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安静。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周一早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飞舞,起起落落的,和两天前一模一样。林越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第一次觉得阳光是这么让人安心——温暖的、明亮的、活人的东西。
他起了床,洗漱,吃早饭——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一小碟咸菜。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问他还烧不烧,他说不烧了。妈妈点点头,又给他夹了一块腐乳。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下楼梯,一层一层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走到四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转角——没有人。只有墙上贴着一张催缴水电费的通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当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那种洗了很多遍、颜色都洗没了的中山装——站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一动不动。
笔直。
僵硬。
面朝前方。
那个姿势像一把钝刀,又一次割开了林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又稳住了。
那个老人站在那里,说是像一尊雕塑,不如说
更像一棵枯死的树。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是看着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看着一个虚无的方向,瞳孔里什么倒影都没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林越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甚至微微侧过身,想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皮肤很干,干得像树皮,紧紧地贴在颧骨上;嘴唇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稀疏的牙齿,嘴唇的颜色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紫色,活像一具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