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两个行会的伙计,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进了院子就背着手四处看,挑三拣四:“织机摆得不对,挡住窗户了布料容易变色受潮发霉;布料堆得太乱,万一哪个不长眼的用手炉点着火怎么办;账册记得也不规范,不符合行会规矩。”
林阿花气得脸都白了,想争辩,被沈微用眼神拦住了。
沈微端了杯茶过来,放在王管事面前,语气平和:“王管事亲自过来,有什么吩咐直说就是。规矩不合,我们改就是了。”王管事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沈东家,不是我挑你的毛病。是行里的老商户都反映,你乱定价钱,恶意降价抢生意,坏了行里的规矩。按行会的章法,是要罚银子的。”
“恶意降价?”沈微挑眉,“王管事这话,晚辈就不懂了。我们家粗布衣服二十文一件,比行里定价还高两文,怎么就恶意降价了?反倒是福瑞祥他们三家,卖到十二文一件,布料薄得像纸,以次充好,坏了咱们成衣行的名声。怎么不见王管事罚他们还有脸倒打一耙?”
王管事脸一沉:“他们那是促销!薄利多销!跟你能一样吗?”
“哦?”沈微笑了笑,“原来薄利多销是促销,结实耐卖就是坏规矩。王管事这规矩,倒是挺有意思。”她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嘲讽。
王管事被噎了一下,心里更气了。
他本来就是来找碴的,上次被沈微拿捏了一回,他咽不下这口气,就想借着行会规矩,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道谁才是成衣行的老大。
他一拍桌子:“少跟我油嘴滑舌!我说你坏了规矩,就是坏了规矩!要么罚银五两,要么你就退出成衣行,自己掂量着办!”院子里的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这边。
沈微却依旧从容,她走到账桌边,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递到王管事面前:“王管事先别急着罚。您看看,这是我们这几天的出货账。粗布二十文,细棉五十文,一分钱没少卖,也没降价抢客。倒是福瑞祥他们三家,以次充好,欺骗百姓,要是闹到府衙去,恐怕对咱们成衣行的名声也不好吧?”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些,却字字扎心:“前阵子府衙刚查完张老三的事,正愁抓不到商户以次充好的典型呢。要是百姓联名告上去,陈捕头那边,怕是又要忙起来了。到时候,行会怕是也得受牵连吧?”
王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官府。
上次张老三那档子的事,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沈微这话,明摆着是威胁——你要是敢罚我,我就把三家铺子以次充好的事捅到官府去,大家都别好过。真闹到府衙,官府肯定要查行会监管不力,到时候他这个管事,首当其冲。上次的事好不容易压下去,再出点岔子,他这管事的位子就坐不稳了。可就这么走了,他脸面往哪搁?
沈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适时给了台阶:“王管事,晚辈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行里的规矩,晚辈肯定守。这样,下个月行里的公益钱,我多交一两银子,算是给行里添点茶水钱。福瑞祥他们三家,也确实有点不像话,您回去说说他们,让他们把布料提上来,别坏了咱们行里的名声。咱们和气生财,岂不是好?”
多交一两银子,相对而言不算太多,却给足了王管事面子。既让他有台阶下,又没让他占到便宜。
王管事捻着山羊胡,心里权衡了半天。
硬来,他不敢,怕沈微真的闹到官府去;就这么算了,又不甘心。可多交一两公益钱,也算是沈微服了软,他回去也能跟其他商户交代。
罢了,先忍这一回,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罢了,看你也是初入行,不懂规矩,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再有人告状,我可就不客气了。公益钱记得按时交。”
“一定一定。”沈微赔着笑,送他到门口,“王管事慢走。”看着王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林阿花凑过来,愤愤不平:“东家,凭什么咱们多交一两银子啊!明明是他们不对!”
“一两银子,买个暂时安稳,划算。”沈微淡淡道,“他现在是管事,明着跟他对着干,吃亏的是咱们。先忍着,等咱们站稳了脚跟,再说别的。”她心里清楚,王管事只是小麻烦。真正的麻烦,是他背后的京城商会。成衣行只是商会底下的一个小行当,商会会长钱万贯,才是真正掌控京城商户命脉的人。王管事这点小动作,充其量就是跳梁小丑;可要是真的闹起来钱万贯盯上了她,那才是真正的坎。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拿下李主簿家的订单,把沈记的名气,打进官宦人家的圈子里。
第二天一早,沈微亲自挑了两块上好的细棉布,带着两件做好的样衣,往李主簿家去。
李主簿家住城西的青石巷,是个不大的小院,看着清净雅致。门房听说是来送衣服样子的,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就出来引她进去。
正堂里,李主簿的夫人张氏正坐着喝茶,三十多岁年纪,穿着半旧的锦裙,眉眼温和。见沈微进来,抬眼打量了她一下,见她年纪轻轻,却举止沉稳,不卑不亢,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你就是沈记的东家?”张夫人开口,语气和善,“赵掌柜跟我提过你,说你手艺好,做工细。”
“夫人过奖了。”沈微微微行礼,把样衣递上去,“这是我做的两件下人的常服样衣,您看看版型、料子合不合适。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回去改。”张夫人拿起样衣,翻来覆去地看。针脚细密,版型周正,料子摸着也软和,比之前找的裁缝铺做得还好。她又翻了翻里子,走线整齐,连个线头都找不到,心里更是满意。“做得不错。”张夫人放下衣服,“我家下个月老太爷做寿,家里二十个下人,要统一做一身新衣裳。男的做藏青的,女的做月白的,都要细棉的。半个月能做好吗?”
“半个月没问题。”沈微道,“价钱就按行价,四十文一件,您要是觉得合适,我先收三成定金,做好了您满意了,再付剩下的。”张夫人点点头:“行,就这么定了。你用心做,做好了,以后我们家的衣服,都找你做。我还有些官眷密友,也可以帮你介绍介绍。”
“多谢夫人。”沈微心里一喜,这可是意外之喜。拿下李主簿家的订单,就等于敲开了官眷圈子的门。
只要做得好,口碑传出去,不愁没有生意。从李府出来,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微怀里揣着定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没直接回作坊,反倒绕路去了书肆。
城南的书肆街,卖的大多是科举的时文、诗词话本,也有少量的杂书。她进去转了一圈,挑了一本算学启蒙,还有一本农桑辑要,花了她八分银子。银子花得有点心疼,可她觉得值。以后生意做大了,账只会越来越多,算学不能差。农桑辑要里有讲种棉、织布的法子,懂了这些,跟布商谈价钱、辨布料,就不会被人蒙。
抱着书往回走,路过漕运码头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码头上人来人往,漕船一艘接一艘,装卸货物的脚夫喊着号子,汗水浸透了衣衫。
漕帮的人穿着短打,腰里别着斧头,在码头上来回巡逻,神色凶悍,没人敢惹。她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正对着几个脚夫训话,声音洪亮,气势很足。旁边的脚夫都低着头,不敢顶嘴。
“那是谁啊?”沈微随口问旁边卖茶水的老汉。老汉撇撇嘴:“漕帮的赵横江,副帮主。手底下狠着呢,打起架来不要命。这一片码头,都归他管。”
赵横江。
沈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了那汉子两眼,才转身离开。
漕运,码头,货运。她现在的生意还小,用不上漕运;可以后要是做大了,南北货运,都得走漕运,都得跟漕帮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