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一个凡人,用你那肮脏的好奇心,惊扰了一位神。
“你觉得呢?”我用一种近乎刻薄的、慢条斯理的语调反问她,同时驱动轮椅,缓缓来到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因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
“你是在写什么怪谈小说吗?深夜的歌剧院,独坐的残废幽灵?”
我的话让她更加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摇着头,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我刚才明明看到……看到有两个人影在跳舞……”
“哦?两个人影?”我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然后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位记者小姐,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些。难道你没听到音乐吗?”
她愣住了,侧耳倾听。
剧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概是哪个无聊的家伙,在这里调试新式的立体环绕音响,放了段双人舞的录音。”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着谎言,眼神却愈发冰冷。
“我只是个写小说的,正好过来采采风,体验一下这里的氛围。倒是你,这么晚了鬼鬼祟祟地闯进来,又是拍照又是大呼小叫,打扰到我的思路了。”
我把“打扰”两个字咬得极重,夏洛蒂被我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低头看了看确实什么都没拍到的留影机,又抬头看了看我这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臭脸,她眼中的惊恐逐渐被疑惑和一点点的畏惧所取代。
也许在她看来,一个大半夜独自坐在空旷歌剧院轮椅上的怪人,本身就比什么幽灵更值得警惕。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对我鞠了一躬,嘴里含糊地道着歉,然后便像是逃跑一样,快步离开了歌剧院。
我看着她那粉色的头顶消失在大门口,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
那股伪装出来的、攻击性的冰冷外壳褪去后,涌上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后怕与一阵阵的恶心:我们的圣殿……被玷污了。
我驱动轮椅,重新回到舞台中央,回到刚才我们拥抱的位置。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清香,但更多的,是夏洛蒂闯入时带来的那股凡俗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里不再安全了。
“芙卡洛斯?”我低声呼唤着,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死寂。
我知道她还在,就在某个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蜷缩着,独自品尝着那份被窥破的恐惧。
而我,却连走过去安慰她都做不到。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轮椅冰冷的金属扶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我刚才用力支撑身体时留下的手汗。
我驱动轮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被玷污的舞台。
夏洛蒂的闯入像一根刺,扎进了我们之间那脆弱的平衡里。
那之后,我们的夜半幽会变得更加谨慎。
每次我来到歌剧院,都会先操控着轮椅,像一个守夜的卫兵一样巡视所有可能的入口和包厢,确认没有那个扎眼粉色头发的影子潜伏在暗处。
芙卡洛斯也只有在确认绝对安全后,才会从无形的空气中凝聚成形。
这份谨慎,却意外地催化了我们之间的亲密。
或许是共同面对外部威胁的经历,让我们下意识地向对方靠得更近。
我逐渐能够跟上她那神明般的节奏,虽然依旧笨拙,但不再是单纯的拖累。
我的手掌已经能安然地贴合在她腰后那道优美的弧线上,不再因为紧张而僵硬;在旋转时,她会将重量更安心地交给我,那是一种无言的、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信任。
我们的交流也变得不再仅限于舞蹈。
“你的心思又飘到哪本书里去了?”一次旋转的间隙,她停下来,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那双异色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我可是在教你神明的舞步,你这个写作的呆瓜,却总是在想那些凡人的故事。”
“神明的舞步终究太过孤单,”我喘着气,顺势握住她那作乱的手,将她拉近了些,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带有微凉水汽的体温,“总需要一个凡人来记录,不是吗?否则五百年后,又有谁知道这份美曾真实存在过?”
她被我的话噎了一下,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油嘴滑舌的家伙。你的笔要是和你这双腿一样诚实就好了。”
“我的腿现在可以为你而站立,”我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感受着她那双如同白玉凝脂般的质感,“我的笔,自然也可以为你写下不朽的诗篇。那你这位神明,是不是也该体验一下,被凡人文字困住的滋味?”
她猛地抽回手,那抹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她故作威严地瞪着我,眼底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