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我,这个不速之客,开着轮椅,侵入了她唯一的、隐秘的圣殿。
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冷的背景幕墙。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驱动轮椅,缓慢而坚定地向她靠近,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终于,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你……你为什么……能看见我?”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惶恐。
她抱着双臂,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保护。
我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与芙宁娜一模一样,却写满了真实痛苦的脸。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我的右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我的声音很平稳,在这空旷的剧院里回荡,“比如……不该被埋没的美。”我的话似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眼中的恐惧瞬间满溢出来,化作了全然的恐慌。
“不……不!你看错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她疯狂地摇头,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却又拼命压抑着,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幻视了!对,你一定是太累了!请你……请你立刻离开!求你了!”
她语无伦次,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这里没有人在跳舞!从来就没有!出去!快从这里出去!”
我看着她那副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的眼睛,不会骗人。”瞬间,那混乱挥舞的双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视线再次聚焦到我的脸上,充满了绝望的质问。
“那你到底是谁?”我继续逼近,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的防御,“和白天在万众瞩目下表演的那位,是什么关系?”
我刻意没有用“水神”这个词,而是用了“那位”。
这让她本就苍白的脸颊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可能预想过无数种身份暴露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被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陌生人,用如此平淡的口吻揭穿。
也许是我的冷静给了她最后一丝安全感,又或许是我的残疾让她卸下了些许戒备。我操控着轮椅,向前滚动了少许,停在她面前不远处。
“你看,我只是一个不良于行的废人,一个靠写些没人看的历史小说糊口的家伙。”我拍了拍轮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算我说出去,告诉所有人我看见了两个水神,一个在台前欢笑,一个在幕后哭泣。你觉得,会有人相信我这个疯子的话吗?”
我抬起头,迎上她那双颤抖的异色瞳,“今晚在这里的,只有我,和你。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相信的见证者,和一个无法再隐藏下去的舞者。”
我的话语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沉默的涟漪。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慢慢沉淀,变为一种漫长得仿佛跨越了几个世纪的疲惫与哀伤。
空旷的剧院里,只有我们两人无声的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像白天那样直接消失时,她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是方才的恐慌,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的平静:“我即是水神,芙卡洛斯。”
芙卡洛斯……
这个名字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那是枫丹民众口中那位芙宁娜大人的名字,但是她又说她是芙卡洛斯,所以白天的那个到底是不是水神?
不,不对……她是真正的,此代的水神。
那么白天那个……芙宁娜,又是什么?
一个伪装,一个演员,一个……完美的欺诈?
五百年的统治,五百年的审判,难道全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我右眼所看见的那份悲伤,瞬间有了可以承载的重量。
那是神明的悲伤。
“你……”我刚想追问,她却抬起了手,制止了我。
“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她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关于枫丹的命运,关于这场欺骗了全世界五百年的戏剧,关于那即将到来,会淹没一切的预言……你就必须向我保证,将接下来你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彻底埋葬。不能对任何人说,一个字都不能。”
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我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