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这才是值得被铭记的表演。
我停住了轮椅。
大脑甚至来不及下达指令,我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伸出手指,按下了轮椅扶手侧面的一个机械按钮。
这本是用来呼叫侍者的功能,但发出的声音是一段预设好的、清脆而响亮的录音掌声。
在这片因我俩对峙而陷入寂静的歌剧院中,这阵掌声显得格外突兀。
舞台上,那个哀伤而优美的舞者,动作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射中,全身僵硬地定格在那个提足旋身的姿态。
她的视线,那双同样是异色的眼瞳,穿越了舞台的灯光和空间的距离,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她看见我了,她知道我在看她。
就在我们对视的瞬间,她如同被惊扰的幻影,骤然消散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身旁传来了芙宁娜冰冷的声音,她显然被我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彻底激怒了。
那伪装出来的亲切微笑已经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紧绷的怒意。
我没有理她,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我的全部心神,都还停留在刚才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
那不是普通的魂,那甚至超越了我右眼所能见过的任何神明残影。
那是一种……更本质,更纯粹的存在。
我的沉默和无视显然是火上浇油。
“回答我!”芙宁娜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这颤抖里有愤怒,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舞台上空无一物!你在为谁鼓掌?你在戏耍我吗?在全枫丹的子民面前,公然戏耍你们的水神?!”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每一个词都充满了戏剧性的控诉。
周围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困惑与敌意。
但我依然看着舞台,试图用我的右眼再次捕捉到那个身影。
“卫兵!”芙宁娜终于耗尽了她全部的耐心,她猛地后退一步,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我,声音变得尖利而威严,响彻整个歌剧院。
“把这个在庄严的歌剧院里扰乱秩序、公然侮辱神明的疯子,给我抓起来!”
面对她那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利号令,以及两名卫兵迈着沉重步伐向我走来的压迫感,我连头都没有回。
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仿佛那里仍残留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幻影。
卫兵的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观众们压抑的惊呼与窃语,芙宁娜那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声,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我终于缓缓转过头,但看的不是那两名已经站定在我轮椅两侧、满脸戒备的卫兵,而是看向那个正用胜利者姿态俯瞰着我的水神。
我的左眼看着她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右眼却看见她周身复杂的光芒,此刻正混乱地波动着,像一簇即将熄灭的、虚张声势的火焰。
“你,”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四周的嘈杂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天生的据之人外的冷漠,“打扰了现在我对美的欣赏。”
这句话让芙宁娜脸上的怒意凝固了一瞬。
她大概预想了我的恐惧、辩解、或是愤怒的反抗,但唯独没料到我会反过来指控她。
我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而且,品味糟糕也犯不上进监狱。”
说完,我不再看她,仿佛她仅仅是一件不值得继续关注的、吵闹的摆设。
我伸出双手,搭在轮椅两侧的驱动轮上,准备自行离开。
那两名卫兵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在等待芙宁娜进一步的命令,是直接将我拖出去,还是把我从轮椅上架起来。
“滚!”芙宁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这个字充满了屈辱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卫兵让开。
或许在她的剧本里,当众逮捕一个残疾人,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算不上一幕精彩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