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你把这个字的分析写成一个简短的报告,附在整理记录里。”
木春燕心里涌上一股小小的激动——这是她第一次在比对工作中发现了一个可能的新字。虽然还需要更多的验证,但至少方向是对的。她回到桌前,开始写那份简短的报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研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头顶的白炽灯。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份报告只有两页纸,但她写了整整一个晚上。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发酸,但心里很踏实。这就是她的日常——枯燥、重复、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她想起褚伯鹤说过的话:
“所有的研究都从这一步开始。”
她现在做的,就是那个
“第一步。”
字形比对工作持续了整个大二下学期……
大三上学期,全国古文字学年会在泺邑召开。这个消息提前两个月就在文学院传开了。学术年会是国内古文字学界最大规模的学术会议,每两年举办一次,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齐聚一堂,发布最新研究成果,交流学术动态。今年轮到稷下大学主办,文学院古文字学方向负责具体承办。对褚伯鹤来说,这大概是他守了这么多年冷门方向之后,难得的一次露脸机会。褚伯鹤为这件事忙了整整一个暑假。木春燕帮他整理会议材料、校对论文集、安排议程,第一次看到了学术会议的幕后工作——原来一场两百多人参加的学术会议,背后有那么多琐碎的细节要处理。木春燕负责校对论文集里的一部分论文,每天在教研室对着电脑屏幕看七八个小时,看得眼睛发酸。但她也从中学到了很多——光是看看别人怎么写论文、怎么组织论证,就已经受益匪浅。会议当天,稷下大学的学术报告厅被布置一新。门口摆着签到台和会议手册,走廊里拉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
“全国第X届古文字学学术年会。”茶歇区准备了咖啡、花茶和点心,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与茶香。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陆续签到入场——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有穿着西装的中年学者,也有跟木春燕差不多年轻的博士生。褚伯鹤带木春燕去旁听。
“你跟着我,多听少说,”
他在出发前叮嘱,
“学术年会上什么人都有,有些话该听不该说的就别开口。遇到不懂的先记下来,回去再问我。”
木春燕点点头。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装满笔记本的书包,紧紧跟在褚伯鹤身后走进了学术报告厅。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木春燕第一次见到上百位学者齐聚的阵仗——她在稷下大学待了快两年,参加过的最大学术活动就是褚伯鹤在教研室里给她一个人讲课。现在她看到这么多做同一领域研究的人聚在一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原来全国还有这么多人在做古文字研究——她一直以为这个方向只有褚伯鹤一个人在守。台上有人在调试投影仪,台下有人在翻会议手册、互相寒暄。走廊里已经到处都是三三两两交流学术的人——有人拿着咖啡在讨论某篇论文的观点,有人在争论某个字的释读,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互相拍肩膀大笑。木春燕紧紧跟在褚伯鹤身边,像一只误入大雁群的小麻雀。老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
“褚老,好久不见”
“褚老师,您的那篇论文我看了,很有启发”
“老褚,身体怎么样?听说你今年带学生了?”
褚伯鹤一一点头回应,跟老朋友们寒暄,话题全是她似懂非懂的学术问题——什么
“新出材料的断代”
“某类卜辞的重新分组”
“某个字的释读争议。”褚伯鹤介绍她的时候只说一句话:
“这是我的学生。”
没有多说一个字。不介绍名字,不介绍年级,不介绍学校。就是
“这是我的学生。”但木春燕注意到,有些人听到这句话后,看她的眼神会发生变化——从普通的礼貌性微笑变成一种带着好奇的打量。她猜,大概是因为她是褚伯鹤多年来唯一的学生。在这个圈子里,褚伯鹤是一个受人尊敬但也让人惋惜的人物——尊敬他的学术能力,惋惜他守了一辈子冷门方向,只带了一个学生。上午的报告她听得半懂半不懂。有几个学者的报告她能跟上大部分内容,尤其是关于甲骨文字形分析的那些——这是褚伯鹤教她最多的方向。但涉及音韵学、考古学断代和青铜器铭文的报告,她就只能听个大概了。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遇到听不懂的术语就画个问号,打算回头查。一上午下来,她画了二十多个问号。中间有一个人做了一场关于甲骨缀合的报告——把碎裂的甲骨碎片重新拼合在一起,恢复原来的卜辞内容。报告人展示了一组缀合前后的对比图,碎片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原本断裂的卜辞变得完整可读。木春燕看得入了迷——这就像她国庆假期后在褚伯鹤那里发现的那片误拼拓片,只不过那次是拼错了,这次是拼对了。拼对和拼错之间,差的就是一种对龟甲纹理和刻痕走向的敏感度。她忽然意识到,褚伯鹤在第一次辅导时让她摸甲骨碎片、感受纹理走向,不是为了培养什么“手感”,而是在教她一种最基本的研究方法——从物质本身出发,而不是从文字出发。下午的报告更精彩。一位来自中央文史研究院的老学者做了一场关于商代祭祀制度的报告,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木春燕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细节不太懂,但整体的论证思路她跟上了。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画逻辑图,把报告的核心论证链条拆解成一个个节点。茶歇的时候,木春燕跟着褚伯鹤走到走廊里。走廊里的场景让她大开眼界——到处都是一簇一簇的人,有的围着一位老学者请教问题,有的两三个人在激烈地争论某个学术观点,还有的在交换最新的研究资料。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茶叶的香味,混着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到褚伯鹤面前,笑着说:
“老褚,好久不见。听说你今年带了一个学生?”
褚伯鹤点点头。老先生又看了看木春燕,问:
“就是你这个学生?学什么方向的?”
褚伯鹤说:
“甲骨文。”
老先生
“哦”
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木春燕几眼,说:
“年轻人,好好学。这个方向不容易,但值得。”
木春燕鞠了个躬说
“谢谢。”老先生笑了笑走了。褚伯鹤在旁边淡淡地说:
“这位是中央文史研究院的齐衡玉研究员,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跟她多请教。”
木春燕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齐衡玉——中央文史研究院的研究员,以后有机会要向她请教。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又画了一颗小星星做标记。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夕阳把校园染成了金色。木春燕跟在褚伯鹤身后走在回教研室的路上,心里想的是明天还有第二天的会议——她听说,明天有一位来自沛郡大学的学者要做一场主题报告,在圈子里很有名气。她不知道,那场报告将会是她学术生涯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发声”
——虽然那个发声的方式,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