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就在这里上课,”褚伯鹤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腾出一小块空间,“教研室人来人往的,太吵。这里虽然破了点,但安静。”
木春燕在木椅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殷墟发掘平面图,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樟脑丸的气息。
褚伯鹤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拿出拓片,也没有拿出字形图片。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觉得甲骨文是什么?”
木春燕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宽泛了。她在课本里读过无数定义——甲骨文是商代晚期用于占卜记事而在龟甲兽骨上契刻的文字,是中国已知最早的成体系的成熟文字……她把课本上的答案说了一遍。褚伯鹤听完,摇了摇头。
“那是教科书的答案,”他说,“我问的是你自己的理解。”
木春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用“自己的理解”去想过。
褚伯鹤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发黄的地图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咀嚼:
“甲骨文不是死的文字。三千年前,有一个具体的人——一个贞人——拿着刀,在一片具体的龟甲上刻下具体的字。他为什么这样刻?龟甲的纹理怎么影响了他的笔画?他刻这一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卜辞的格式为什么是这样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教科书里,在你自己的想象里。”
他站起来,从铁皮柜里拿出一片仿制的碎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泥土和锈色。他把碎片递给木春燕:
“你摸摸看。”
木春燕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碎片表面粗糙,指尖能感受到刻痕的凹凸——三千年后依然清晰可辨。她把碎片翻过来,背面也有纹路——龟甲天然的裂纹跟正面的刻痕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复杂的网。
“你感觉到了什么?”褚伯鹤问。
“刻痕很深,”木春燕说,指尖沿着刻痕慢慢移动,
“下刀的人力气很大。还有……龟甲的纹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刻痕顺着纹路走了,没有硬着纹路刻。”
褚伯鹤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对。龟甲有天然的纹理,刻辞的人会顺着纹理下刀。纹理直的地方,笔画就长;纹理拐弯的地方,笔画就短,或者干脆换一个方向。这不是死板的规矩,是一个活人在做一个活生生的决定——我怎么在这片龟甲上把我想说的话刻下来。”
木春燕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忽然觉得它不一样了。几分钟前它只是一块古老的骨头,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场景——一个三千年前的贞人,手里拿着刀,面对一片龟甲,思考着从哪里开始下刀。
“你要理解三千年前那个人下刀时的思维,”
褚伯鹤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他不是在写字,他是在记录一件他认为非常重要的事情——问天、问祖先、问鬼神。每一刀都带着敬畏,也带着他自己的习惯。有的贞人刻得工整,有的刻得潦草;有的喜欢大字,有的喜欢小字。这些习惯,就是个人风格。三千年前的个人风格。”
这堂课持续了两个小时。褚伯鹤没有让她背一个字,也没有让她认一个拓片。他只是不断地提问——
“你觉得这个字为什么刻在这里?”
“如果龟甲再小一半,你会怎么调整布局?”
“这条卜辞为什么先问天气再问收成?顺序能不能换?”
每一个问题都把她推向一个她从未到过的思考维度。她答对了,褚伯鹤就微微点头;答错了,他也不纠正,只是反问一句
“你确定吗”,让她自己想明白。有一次褚伯鹤指着一个字形问她:
“你觉得这个雨字为什么画了这么多点?”
木春燕想了想说
“因为雨点很多?”
褚伯鹤摇摇头说
“你再想想。如果只是为了表示雨点很多,画三五个点就够了,为什么要画这么多?你看这些点的排列——不是随便撒的,是有方向的。从上往下,从密到疏。刻这个字的人,不是在画雨,他是在画他看到的雨。他记住了雨落下来的样子。”
木春燕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每一个甲骨文字,都是某个人对世界的观察和记录。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具体的画面。
“你要学会用他们的眼睛看世界,”褚伯鹤说,“三千年前没有字典,没有教科书。每一个字都是第一个造字的人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这样造?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然后用最简单的笔画把它记录下来。你要做的不是记住这些笔画,而是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画。”
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木春燕觉得自己像是从三千年前穿越回来。她走出那间小房间,看到走廊里的白炽灯,听到远处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声音,一时有些恍惚。褚伯鹤跟在后面出来,在门口站定,说了一句:
“下周同一时间。回去想想今天说的,不用写报告,自己消化就行。”
木春燕点点头,抱着书包快步走下楼梯。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小窗户——灯光从小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橘黄色的星星。
她抱着书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全是褚伯鹤的话。甲骨文不是死去的文字——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刚刚落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