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
宁远山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打进来,将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身家常旧衫,袖口还沾着墨渍。一路走来,胸口微微起伏,鬓边还有细密的汗珠。背脊却挺得笔直,迈过门槛时身影在地上拉得又深又长。
王夫人愣住了。
柳府管事未察觉异样,笑着上前半步:“宁博士来得正好。纳采礼贴——”
“不必了。”
三个字落地,堂中所有人都静了一息。
柳府管事的笑僵在脸上。
宁远山绕过他,走到官媒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漆盘中那对活雁,看了大约两息。大雁不安地偏头,黑豆似的眼里映着他鬓角的汗。
然后他抬起手,将漆盘里那封大红礼贴拿起来,端端正正放回柳府管事手中。
“回去禀告柳侍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声音沉下去,“小女已经许了旁人。柳家的纳采,不必再问了。”
王夫人袖中的手骤然松了半分,眉心的褶皱却又深了一层,她抬眼看着宁远山。
而柳府管事的脸色却变得铁青。
他盯着宁远山,嘴角扯了一下:“宁博士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柳府管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接过被退回的礼帖,转身看了官媒一眼。官媒慌忙端起漆盘,大雁扑腾了一下,几根灰白的羽毛飘落在案面上。
走到堂屋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宁博士,今日的事我定然会如实禀告给家主。贵府大娘子究竟许给了哪家高门,你可要掂量清楚。”
说完,没等回话就跨出门槛走了,官媒端着漆盘小跑几步才追上。
堂中安静下来,宁远山站着,盯着案面上那几根雁羽,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居然真的做了。”
尾音散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像一枚石子沉进深水,只余几圈看不见的涟漪。
王夫人眼眶发酸,她走上前,没说话,只轻轻把那几根雁羽拿起来,又用袖子擦了擦桌案。
消息传到宁愫耳中时,她正握着刻刀,一寸一寸地削着那块沉香木。闻言,她只是轻笑一声,而后继续低头,刀锋贴着木纹游走,木屑簌簌落在裙裾上。
“阿蘅。”她唤了一声,手里刀没停,“去门口守着,我有些话要和阿芸讲。”
阿蘅眼珠子定在自家娘子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又滑向对面阿芸微微泛白的面皮。鬓边那枝半开的紫薇跟着晃了一晃,到底什么也没能看透,只应了一声“诺”。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只剩宁愫与阿芸两个人。
烛花噼啪爆了一小朵,艳艳的红光在墙上游移了一下,又暗下去。铜灯盏里的灯油只剩了浅浅一层,灯芯泡在里面,吸足了油,火苗便格外静、格外瘦,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贴在花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两株没有根的瘦竹。
宁愫放下刀,指尖抚过那枚刚刻好的护身符,刻痕歪斜深浅不一,上面那株翠竹一如既往地不堪入目,她却弯了弯唇角,指尖反复描着那些粗糙的纹路,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手指上那道伤口便清晰地展露在阿芸的面前,那是之前刻灵牌所留下的伤,如今已然结痂,像一条蜿蜒的蜈蚣扒在上面。
“二娘子——“阿芸唤道一半,话音被她下一动作生生掐断。
宁愫突然用拇指指甲扣进那道结痂的伤口,“噗“地一声,伤口重新裂开,殷红的血珠滚出来,饱满滚圆,“滋“地洇进沉香木的纹理里。她盯着那抹暗色一点一点往木纹深处钻,像一条细瘦的红蛇蜿蜒着没入肌理。
良久,她笑了一下:“我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
阿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觉浑身冷得发颤。她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脚下一个踉跄,后腰磕在了桌角上,铜灯盏狠狠一晃,灯焰一歪,满屋子的影子随之涌动。她竟忘了疼。
她全都明白了,所谓的“贼窑讲经”自始至终就是一场骗局,二娘子她骗了所有人!
她想问为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千百遭,到头来一个字都吐不出。
宁愫将那护身符连同一些香料塞入荷包,又将其放入一个紫檀小匣。抬眼看向阿芸,烛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两簇冰冷的火焰,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沉,像望不见底的古井。
“从明日起,每隔十日,我都会给定北侯送去一件亲手雕的木雕。“她五指抓着匣盖,缓缓收紧,声音也越来越慢,一字一顿,“我要你替我配一副药,确保我在新婚之夜能顺利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