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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告(第1页)

秋天越走越深。山上的树开始变色,从绿色变成黄色,又慢慢变成干枯的褐。溪水比入秋时更浅了一些,水流的声音也跟着变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缩。我在那片场地上练剑,剑越来越顺手,甚至开始忘记手上握着的是铁。风从剑身上滑过去的时候,剑和风之间没有摩擦感,就是一并走,像是它在带着风。

那天上午,我刚到溪边场地,还没拔出剑,就看到场地边上插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但不工整,像是有人随手写的,墨迹已经干了。我走过去,凑近看。字我认识一半,剩下的连猜带蒙,看懂了大概:“明日辰时,前殿集合。有任务派发。不到者,记过一笔。”

我站在木牌面前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我在剑宗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通知。我不知道“任务”是什么,也不知道“前殿”在哪个方向。我可能路过时见过那个建筑,但我从没特意走进去过。我转身回了木屋,没有继续练。今天上午剩下的时间,我都在想一件事——明天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下午的时候,我在院子门口遇到了师父。他正蹲在廊下修剪一盆干枯的植物,拿着剪刀在一根枝条的节眼上比了一下,然后利落地剪了下去。我走过去,他也没抬头,继续修剪。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要派任务了,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我没接过任务。”

他把剪下来的枯枝放在一边,说:“总要接的。拿剑练了那么久,不出去走走,剑也没地方去。”他停顿了一下,把剪刀放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不是什么大事。多半是送送东西、查查路、认认人。真要遇到大事,不会让你这种新弟子去。”

我点了点头。他又低头修剪了一会儿,然后像想到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你前三转已经走完了。识风、觉气、藏息。都踩稳了。”

我仍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不再说话,继续收拾那盆植物。我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木屋。

那天夜里我睡得比平时早。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声不大,不是那种刮着窗纸的响法,是远处山脊上传来的细长声音。我闭着眼睛,心里还在想明天的集会。我见过一些人——师父、范清和、宋青瓷——但还没有正式见过剑宗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在同一个场合里站着听人说话。我翻了一个身,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我穿好衣服,把剑带上了——不确定该不该带,但总觉得空着手去不合适。我沿着山脊往下走,穿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石门,走进一片空旷的庭院。庭院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不一,有的手里拿着武器,有的空着手。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正前方的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穿墨绿色外袍的中年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们是这一批第一次接任务的弟子。任务不难,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出门在外,剑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人上前去领一块小小的竹牌。牌子很轻,上面刻着一个编号和几句简短的说明。我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叫出来。

“陈行。”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人群里走出来,走上前去。高台上那个人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块竹牌。牌子上刻着一个字:“落。”背面还有一行字,笔画更密。我没有当场看,接过来收进怀里,回到人群中。旁边的人偏过头来,可能是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牌子,但没有说话。高台上的人继续念完剩下几个名字,然后说:“任务期限五天。完成后回来交差。遇到任何问题,自己判断怎么处理。”说完转身走下高台,从侧门离开。

人群开始松动,散开。我站在庭院里,手里握着那块竹牌,没有当众看上面的字。走出庭院之后,我才低下头,把竹牌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小字。

我认出了几个零散的笔画,但连不成完整的意思。像“山”“南”“三”“等”,还有一些字,笔画太多,我不认得。我握着竹牌,站在庭院外面的台阶上,风吹过来,把竹牌边缘吹得微微发热。我没有继续猜,转身朝师父的屋子走去。

师父的门是半掩着的。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廊下,而是站在窗边,在整理一把旧锄头。我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师父。”

他没有回头:“任务牌拿回来了?”

我说:“拿了。但是上面的字我没有全看懂。”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笑。他只是伸手把竹牌从我手里拿过去,举到窗前,借着天光看了一看。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念给旁边的人听:“剑宗山脚以南,三岔路口,有人等你。”

他把竹牌递回给我,补了一句:“你认得那几个字了,再连起来看几遍,应该就能记住。”

我接过竹牌,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些字——有他念过之后,那几个笔画多的字,就开始有形状了。山脚。以南。三岔路口。有人等。我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又在窗边站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接着说:“字这东西,认不全可以慢慢认。但出门在外,牌子上的字不能认错。”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这次出去,要是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找个路边茶摊的伙夫、驿站的账房,问问就行。他们常年跟字打交道,认得比你多。”

他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坐下,像是想了一下什么,然后看着我,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说了一句:“你明天要出门了。第四转的门,我帮你推开一道缝。”

他没有等我回答,伸出手掌,掌心朝上。过了一会儿,他掌心上方的空气出现了一小层弯曲的波纹,不是风吹的,是空气被他体内引出的气搅动了。

他说:“第四转叫随行。风跟着你走,而不是你跟着风走。你现在试试。不需要飞起来,你只要让身体里的气往外走一点,像把水倒出去一样。”

我站着,闭了一下眼睛。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觉气”已经练得很稳了,像藏在骨头之间的细流。我试着把它往外送,不重,不猛,像是慢慢松开一个握了很久的拳头。

风在我身边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我身边那层气流,像是确认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它动了。这就是随行的开端。你不用急着今晚就练成御剑飞行,但你要知道这是一条可以走的路。”

我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继续摆弄那把旧锄头,没有再说什么。我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把竹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行字我已经能顺下来了,声音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每一笔都有了轮廓。我走回木屋,把竹牌放在桌上,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山脊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清晰,正在安静地向前伸展。

我把竹牌收进怀里,和那枚玉片、那块木牌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胸口,微微凉。然后我拿起剑握了一下。明天一早我就出发。我会认路,认不全的字我也会想办法认,走多了总会慢慢学会。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师父的屋子,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接任务了。”

他“嗯”了一声,翻着书页,随口说了一句:“山下的药堂还没有收摊,你回来的时候可以顺路去买点药带着。”我说:“好。”他翻完一页,像是想了什么,声音低了一些:“带点药,以备不时之需。”

我转身往回走。山风吹过来,把衣摆掀起来一角。秋天到了。

那天夜里我回屋之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我把手摊开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掌心。过了一会儿,我轻轻抬起手,试着做刚才那个动作。有一丝风从指间流过,很轻,像潮气拂过,然后又消失了。

我收了手,把竹牌和玉片、木牌一起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吹了灯,躺下来。明天一早出发。路是远的。但第四转的门已经推开了一道缝。剩下的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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