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外面起了雾。雾很淡,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纱,能看清十步以内的东西。我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水汽。
院子里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连鸟叫都很少。我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廊檐下挂着一只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后山”。字迹干瘦,笔画收得紧,不像老人写的,像有人用刀尖划进去再填了墨。
我顺着木牌的方向走。穿过院子,绕过一排木屋,走过一道月洞门。门外面是一条石阶路,窄窄的,通往上坡。石阶上落了一层细小的落叶,踩上去有点滑,像是夜里露水浸透了又没干透。我走得不快。雾气在石阶上方的半空中浮动,飘一阵停一阵,像一大块薄纱被风扯着,又不彻底扯走。
走到坡顶的时候,视野忽然打开了。那是一块空地,不大,比测试场的那块平地小一些,四周是稀疏的松树,树干细瘦,枝叶不高,但挂满了雾滴,像被细细的水珠串了一遍。地面上没有草,只有泥土和碎石子。露水打湿了表层,踩上去不响。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灰旧长袍,就是昨天带我进来的那个老人。他手里没有书,但握着一根木棍。棍子粗过拇指,比我想象的粗一些,表面没有剥皮,还留着树疙瘩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随手从山间折下来的一截老枝。他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来了。
他说了一句:“来了。”然后转过身来。我把木牌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走到他对面三丈远的位置,没有上前。
他看着我说:“剑宗不教人怎么出风头。出风头的事,你们以后自己去外面做。剑宗只教一件事——怎么握住一把剑。”
他没有给我剑。他伸出手,把手里那根木棍朝我递了过来:“先用这个。什么时候你拿稳了,我再给你换铁的。”
我接过来。木棍比看起来重,表面的树皮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不是那种糙的、刺手的树皮,是被手反复握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滑。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很多年。我握着它,指节发白,手心微微出汗。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到空地另一头。
他说:“挥一下试试。”
我举起来,挥了一下。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末端带起一阵风。那阵风不长,刚出棍尖就散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断在了半空。
他说:“再来。”
我又挥了一次。比第一次稍微顺一点,但棍身在中途有些晃,像是风把它带偏了。他说:“再来。”我挥了第三次。这一次我用力了一点,棍尖扫过空气的时候带出一声短促的“呼”——不像挥剑,像甩一条布。
第四次的时候,他忽然喊了一声:“停。”
我停下来。木棍悬在半空,手臂发酸,肩膀绷着,肘部微微向外翻。他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上像一片干树叶落下来。他说:“这里太紧了。力没走到头。”
他退回去,站到原来的位置。他说:“你当你握的是风。握风的人不用力,风自己会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让我继续挥。他转身走了。长袍摆角扫过雾气和碎石,不紧不慢,绕过空地边沿,沿着来路下了坡。
我一个人站在空地上。雾还没有散。周围很安静。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棍,把指节松了松,重新握了一次。这一次,握得浅了一些,用力轻了。我轻轻挥了一下。风从木棍表面滑过去,带着松脂的气味——像是木头的表皮下渗出来的一点淡淡的香。不浓,但能闻到。我低头看了看棍身,在靠近握把的地方,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的区域,像是被汗浸过又干了,一层一层积起来的旧渍。
我握着它,又挥了一下。这次还是轻,但感觉和刚才不同——木棍出去的瞬间,空气把它的走向接住了一点,像有人在水面托了一下船的底。我试着用更轻的力挥了第三下,感觉更清楚了。不是木棍在走,是风先动了,木棍跟在风后面。我停下来,站在空地上想了想那句话——“握风的人不用力”。我试着像握水一样握它,松一点。再挥,这一次,木棍挥出的声音没那么脆了。棍尖扫过的地方,风不像之前那样被劈开,而是绕了一下再合拢,像水从石头两侧流过去又汇合。
我站在那里,反复试。有时候握太松,棍身发飘,方向不准。有时候握太紧,力停在手腕上,走不到末端。中间的那个位置,握得刚刚好的那个位置,我一直没找到。我调整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差一点。但每一次差的那个方向都不一样,有时是往左偏一分,有时是往右偏一分,像是那个正确的位置在移动,不固定。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从坡下走上来。是一个穿灰衣的人,比昨天那个更年轻一些,手里拎着一只食盒。他走到空地边上没有进来,只是把食盒放在一块石头上:“师父让送来的。”他放下就走了。
我放下木棍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有一碗饭,一碟青菜,两块豆腐,还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坐在空地的边缘,背靠着一棵松树吃饭。风吹过来,把衣服上的汗吹干了一点。豆腐是热的,嫩,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容易散,我小心地夹着吃完了,把碗放回食盒里。吃饭的时候,我又想了想那句话——“握风的人不用力”。我是握风的人吗?还不是。我只是一个在挥木棍的人。但如果我练得够久,会不会有一天,我挥出去的时候,手上什么力都没用,风自己就跟着走了。
饭后我又站起来,继续练。
下午的风和上午不一样了。上午的风是从山下往上走的,下午的风也是如此,都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虽风向未变,但风的力度变了很多,下午风的力度显得更加有力。
木棍挥出去时遇到的阻力也变了。我试着适应新的风,让挥出的方向和风的方向一致,而不是迎着它。试了几次之后我发现,顺着风向挥,木棍出去得更顺,但结束时没有那种“切”的感觉,反而像在风里滑行。于是我继续试,顺风一次,逆风一次,侧风一次。每次感觉都不一样。风吹到木棍表面的角度,像水流过石头。
练到天快黑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山风又变了。天色暗下来,雾气再一次从山脚往上爬,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一整座山在慢慢闭眼。我收了棍,在空地边缘把外衣穿上,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路过那排木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廊檐下,那把旧剑还靠在门边。是铁的还是木的,我没看出来。我没碰它,从门前走过去了。回到屋子里,我关上门,在木桌边坐下来。
点灯。灯焰跳了两下,然后稳住了。我把木棍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摸了一遍表面的纹理。树皮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手感介于粗和滑之间,不是石头的凉,也不是铁的硬,是一种有温度的东西。我能摸到上午那道划痕,也摸到下午新留下的一道。两道光,隔了一天,像是同一个动作做了两次。我把木棍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灯光从侧面照过去,把木棍表面的纹理照得更清楚了——不是直的,是微斜的,像风常年吹过同一棵树留下的方向。
我把木棍靠在桌脚边,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山脊在夜色中是一片深色的长影,看不见轮廓,但知道它在那里。风穿过窗缝,发出细长的呜呜声。我在黑暗中把右手抬起来,虚握了一下。手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但空气中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细得像丝。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握住它。但我知道我手里那根木棍正在替我感受它。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我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