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7月4日傍晚,胡满沟·场院
“赢了!我们赢了!”牛娃子手里扯着麻布条,兴奋地嚎叫。翻滚得厉害的草料堆,一下子就停住了,旗杆子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不少草碎叶,又被雨水打下来。
战局结束了,大雨下得地上直冒烟,场院上不多时就开始淌水,坑坑洼洼里面都积上了水。一众豆丁索性都湿了衣服,这回是真的不管不顾,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雨水赶走了炎热,刚下雨蒸腾起来的热气,此刻都被挤走了。
场院中心的草料里面,许久也没有动静。大家都在消化刚刚的结果。从村里传来喊娃回家的声音。场院的泥猴们有气无力地应几声,声音落在雨里,都冲进沟渠里面去了。好在家里人都知道这群豆丁们常在的位置,披着蓑衣从家里过来,豆丁们缓了缓,转瞬爬起来冲进雨里,一眨眼跑出场院,和来接的家人相遇。
来接的人,有哥哥的人找过来,有姐姐的找过来,是长子的,亲妈拿着笤帚疙瘩找过来。石砚自己缓过来,从草堆里爬出来,和大家打了招呼回家了,场院上剩下双喜、满仓加上江流三个,其他人都被家里人扯着耳朵回去了。
不多时,满仓的姐姐麦穗瘸着一条腿走了过来,说是姐姐,其实也才比满仓大上两三岁,瘦唧唧的,在雨幕里面仓皇地往这边赶,双喜从草堆里爬出来,正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趟过水走到满仓身边,是个温柔的姐姐,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半湿的油布,披在满仓身上。
姐弟两人还惦记着没人来接的双喜,一起往草堆凑近。小江流也缓过来,从里面爬起来,远远看见郑二飞快跑了过来。几个正担心双喜,就看见村里方向,一个蹒跚身影一点一点靠近这边,双喜一下子认出来是自己母亲,和伙伴告别,就冲过去了。
麦穗带着满仓也回去了。郑二唠叨着,“少爷,你怎么下雨也不往回跑,这多近啊,你说你还在雨里浇着。实在不行,下去马棚躲一躲也行啊……”
小江流有些心虚,实在反驳不了,心里划魂儿。两人不紧不慢进了一进院,就被喊进厅堂里。郑守和看了他一眼,小江流觑了觑爷爷脸色,赶紧低头认错。
郑守和意味不明“嗯”了一声,随即吩咐郑二带他下去洗澡,换衣服。略一思考,喊了管家,从厨房寻了些姜块,给今天落雨的几家——小江流的玩伴们——都一一送了去。
正厅的窗子开了一个缝隙,雨雾散了进来,空气潮湿,更有些清新,吸在肺里,安抚了连日炎热带来的燥热。缝隙外一串串雨帘从房檐串珠而下,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山一点点青黛之色隐在天色之中,郑承瞻从正厅后门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父亲立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父亲。”
郑守和闻声,没有回头,“老二该回来了吧?”
郑承瞻踱到父亲身侧,看到窗缝的风景,一股一股的湿草的味道,还有些微微的土壤翻身的味道,宅子前面的牲畜棚粪土被打湿,一种闷沉沉的、温热的粪腥味儿随风混在雨里,萦着宅子,农家人日常习惯了这些味道。心下觉得今年的年景大概很好。
“看日子没几天了,不过如果找到武师傅,大概会提早回来。”
“老二也二十了,你娘给找的相看,他一个也没同意,你没问问他的意思?”
“问了,他说要找像娘一样的。”
郑守和捋着胡须,哈哈一笑,“他小子,有眼光,这可是不好找。”
“那当然,像娘这样的人少有。”
“他在镇上,眼睛都看花了,不过也好,见得多了,自然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正是此理。”
“最近,江流有些太躁进了,你找时间给他泼泼凉水。”
“知道了,父亲。”
“这事情你要放在心上。小,才好管一些,有些门道要早早和他说清楚,躁则失君。”
“父亲说的是。”
“北山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已经在官府立契了,契书已经放到老地方了。”郑承瞻面露犹豫,“爹,这玩意……”
郑守和侧头看着他,“国将不国,现在能护下来点,就护下来点吧。”
郑承瞻叹了一口气,“最近镇上,来了些日本人。”
“商人?还是旅居的?”
“都有,要知道,咱这里,那可是县城。”郑承瞻目光沉沉,“那省城呢?”
“今年的干货也该准备了,多收些吧。另外,和村长透露一下,叮嘱大家今年开荒多点,哪怕多种点菜,晒干了,到用的时候,说不定能救口气。”
“爷爷,我洗好了。”小江流人还没进门就喊开了,一脚迈进来,正看见爷爷和爹都站在窗前,瞬间熄了声音。
小孩子,最怕胆子大,知道怕才好教。
郑承瞻“哼”了一声,小江流立马立正,“可知道哪里错了?”
“大,我不该下雨了还不回家。”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