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规避风险,二人立刻停止一切信号呼应,齐齐伏低身子,紧贴木筏,闷头划桨,全速靠岸。
不知跋涉多久,终于看见影影绰绰的岸边轮廓。南岸的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但二人不敢放松警惕,凝神扫视四周、排查隐患。短暂休整一会儿,麻利地整理随身装备,拆开身上的负重,调整规整枪支位置,将大刀别在腰间,方便随时抽刀应战。
两人相视一眼,微调筏子方向,渐渐向岸边靠拢。登陆后迅捷收起筏子,刚捆绑固定好,正准备找地方蛰伏休整,却倏然发现,此处紧邻岸边一处伪军隐蔽哨所。
百余米外胡麻子一行人遇险区域传来枪声,早已惊动哨所巡逻伪军。间不容发,郑屹野和催三儿两人不敢迟疑,连忙收敛身形、闪躲腾挪。二人合力将筏子拖进蒿草深处掩藏,一起提速,向远处山林撤离。
伪军已然察觉岸边异动,当即分出半数兵力紧随其后、穷追不舍,另一半兵力赶往枪声方向搜查。
奔逃间,郑屹野和催三儿身后竟然传来疯狗狂叫,追兵愈发逼近。两人对视一眼,飞快扫视周围地形、默契敲定突围战术。郑屹野闪身隐入一处枝繁草密的厚实柳条丛中,借着杂草密林完美隐藏,他迅速拔出长刀,屏息等待。。
催三儿刻意放缓脚步、稍作停留,主动暴露踪迹与气息,引追踪的猎犬与追兵锁定。猎犬被催三儿的气息吸引,径直追过去,掠过郑屹野躲藏之处。等后方三名追兵尽数冲过、人影错落、首尾脱节之际,郑屹野脚步倏疾从草丛中窜出,眨眼就追上落单伪军,侧身欺近、手起刀落,利落封喉、一招制敌,伪军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轰然倒地。
他旋身变换走位,如法炮制偷袭第二名追兵。不料敌人已觉出异样、有所警觉,偏身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反手迅速掏枪便要射击。千钧一发之际,郑屹野贴身突进、抵身肉搏,长刀精准划破对方持枪的手腕,血液瞬间喷溅。
伪军吃痛失声、高声惨呼,最后一名追兵闻声即刻回身驰援,局势瞬间恶化。眼见敌军枪口已抬起,几乎同时,催三儿恰好解决了猎犬,飞速窜至战场,两人分头钳制,竭尽全力拼杀鏖战。
缠斗之间,郑屹野周身很快就添满新伤,鲜血淋漓,最终他拼着肩头受创,一刀了结敌人。他力竭腿软,筋松骨软,险些栽倒在地,连忙拄着刀撑住身体、短暂调息休整,转身支援催三儿,二人合力迅速解决战斗。
远处传来大队敌军的脚步声、呼喝喧哗声,大批追兵即将合围而来。二人不敢停留,强忍浑身伤痛撤离战场,向着预定汇合点全速奔逃。一路奔行,血液从伤口滴落,沾染在草叶上,然后在微凉的晨光里慢慢变红干涸。
1940年8月8日,凌晨五点左右,木兰镇·皮沟屯东侧山麓·石砬子
郑屹野和催三儿一路辗转奔逃,躲过追兵,找到一个石砬子的缝隙藏身。二人先仔细警戒周围,确认安全之后,敏捷地穿过缝隙,此处别有洞天,里面豁然开朗,适合休整潜藏。
二人放置好负重,利落包扎好伤口,取出随身干粮,赶紧补充体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热气逐渐上来,一点一点从缝隙透进来一些。可二人的心仍然沉凉如水,温热透不过心底——胡麻子、王一竹、麻杆儿三人,自昨夜失散,一直没有消息。
整整一日,山野之间只有虫鸣鸟啼。这一片,都是荒山旷野、荒草连片,遍地石头铺地,一直延续到石砬子这边,人迹罕至,寻常也不会有村民过来。太阳马上就落了,沉默像是厚重的纱,随着时间一层一层覆在面上。良久,二人终于下定决心,整装出发,继续深入山林寻找抗联队伍,再图后续。
草草吃完干粮,落日彻底沉山,二人依照白天勘定的方向,沿着石砬子边缘往北方前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夜色中。白日休整一天,二人依旧四肢发软,只能时不时扶着路边小树借力。
行至半途,催三儿忽然喊住前面的郑屹野一声:“原儿,你过来摸摸这里。”
郑屹野赶紧回身,走到催三儿手边的老树边。他生得高挑,比催三儿高一个半头,手长脚长,伸手抓着树会比催三儿高出一大截,正好高出刻痕一截,反而没有留意到。两人仔细辨认,确认是抗联小队的专属路标,循着记号指引,终于锁定行进方向,一路向密营靠拢。
1940年8月10日,小转山子外围沟谷密营
催三儿彻底休整完毕,换出在外放哨的郑屹野,二人循着路标悄然摸至一处抗联临时落脚点。正分头探查小队踪迹,确认营地情况时,二人被暗岗警戒队员抵住后脑。两人立马双手上举,表明身份。
两人详尽自述身份、来路经历,值守人员核实无误后,名叫王启林的队员上前接应,领着二人进入密营驻地。催三儿作为通讯员,与王启林对过暗号后,第一时间将昨夜渡江失散、三名队友失联的情况告知。王启林不敢耽搁,忙派了两名队员下山打探消息。
数日焦急等待过后,王启林带回了胡麻子三人的消息。
据木兰县的地下联络员传出的消息,那夜渡江靠岸时,胡麻子为掩护重伤脱力的麻杆儿突围,不幸遭遇江岸暗哨的日军伏击,壮烈牺牲;王一竹躲避逃兵,中枪不慎失足坠江,杳无音讯、生死不知。而胡麻子的遗体被俘获,麻杆儿被抓,两天前在木兰县游街示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头颅被敌军悬挂在竹竿上示众两日两夜,后来不知道被谁悄然取下。
听闻噩耗,郑屹野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他投身抗联多年,一颗心已是磐石一样。可此刻他才恍然——原来磐石也会裂。自己就像这漫山遍野的靠山红一样,秋风过后,风雪欺压,只能守着花苞,以灰褐枝干默默伫立,等着春风来。而泪湿满面,春风不知何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