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秀茹素来体质偏弱,又在北方冬月时节生产,几乎耗尽了一身气血与力气。此刻她静静倚在温热的炕头,面色惨白,唇色浅粉透着些许灰色,眉眼间尽是脱力的深重疲倦,却依旧强撑着,细细听着外间细碎动静,心头惦念刚刚落地的女儿。身边的丫头杏花端来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郑承瞻接过来,一点点地喂给妻子,偶尔拿出手绢擦拭一下妻子额头沁出来的汗水,眉头轻轻皱着。
屋内还残留一些血气,吃过小米粥之后,崔秀茹恢复了些许力气。产房内已经收拾得干爽整洁,暖意融融。张婆子将婴儿放在崔秀茹身侧,小江流跟在张婆子身后,挤到炕边,小脸儿搁在炕沿儿上,满眼担忧。崔秀茹看着小小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微微露出微笑,安抚儿子道:“江流别担心。”
婆婆王姝懿领着张家媳妇进了堂厅,待西屋消停下来后,王姝懿才起身走进了产房。张家媳妇手上托着红锦托盘跟随在后,盘子上摆着纯银长命锁,这是郑家为新生孩子必备的祈福物件,寓意岁岁平安,长命安康。
王姝懿垂眸望着炕上襁褓里的小孙女,满眼慈爱,轻声吩咐一旁的张婆子:“给孩子戴上长命锁,祈福咱们姑娘一生顺遂,长命安康。”而后对着崔秀茹说道:“老大家的辛苦了,这段日子可要好好休息,你生产的消息已经通知亲家了,这些事情不用担心。”
交代完戴锁事宜,她从容安排后续琐事,先让张家媳妇备好丰厚礼金,好好酬谢接生稳婆胡嫂子;又叮嘱张婆子,将一早煮好的红鸡蛋分装妥当,挨家挨户分赠给周遭亲邻好友,同沾郑家添丁的喜气,共享瑞雪迎新的吉兆。
诸事初步落定,留下杏花在西屋照顾产妇休息养神。母子二人方才一同退出产房,回到堂屋落座,尘埃落定,满是安宁。王姝懿这才转头询问儿子:“孩子的名字可想好了?”
郑承瞻闻言颔首,神色温柔:“起好了,大名叫郑知微。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他话音微顿,正要斟酌幼女小名,西屋的小江流忽然跑出来,用力扯住他衣角,声音清亮,惊喜地喊道:“大,你快看!妹妹要睁眼睛了!”说着就拉着父亲往屋里走。
众人闻声也跟随进屋,齐齐望向襁褓。只见小丫头眼睑轻轻颤动了几下,才缓缓掀开了双眼。那双初生的眼眸,尚带着朦胧水汽,干净得不染分毫尘俗,眼尾微微上挑,秀气灵动。尤为奇特的是那双瞳色,正中瞳仁漆如点墨,外圈虹膜是浅榛底色,层层晕开,泛出剔透的琥珀光泽。
旁人只当这婴儿眉眼生得清秀灵动、格外好看,唯独才四岁的小江流看得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他年纪尚幼,不懂何为清贵风骨,什么是眸光潋滟,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眼,只愣愣地看着妹妹,心口软软发烫——像是父亲从镇上带回来的软糕,伸手一触,立刻就在心上留下一个手指印儿。妹妹的那双眼睛透出的光亮,和他藏在木箱深处,最宝贝的那只琉璃小虎,一模一样,甚至更胜一筹。
小江流下意识攥紧小手,急巴巴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执拗,却带着真诚恳切:“大!妹妹的眼睛和我的琉璃虎一模一样!就叫琉璃好不好?我要妹妹叫琉璃!”
郑承瞻闻言微微一怔,垂眸望着炕上的幼女,再看向身侧一脸认真的小儿子,沉吟片刻,语气轻缓悠长,低声叹道:“江流啊,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江流仰着小脑袋,满脸懵懂不解,眨巴着眼睛看着父亲:“啥意思呀?”
郑承瞻抬手轻柔抚过儿子发顶,语气耐心,细细为他拆解其中深意:“世间太过剔透、太过完满的美好事物,向来难以长久留存。彩云遇风就散,琉璃至美容易破碎。爹怕这名字太单薄脆弱,承受不住,护不了你妹妹一生。”
小江流低头认真思索片刻,小手紧紧扣着父亲的衣襟,指尖微微泛白。但很快,他猛地抬头,懵懂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下远超年龄的澄澈目光。他格外小心地将小手虚虚护在襁褓旁,力道轻柔,生怕惊扰妹妹。稚嫩的声音清晰、认真:“可我的琉璃虎,我一直护得极好的,从来没有磕碰过,一点点划痕都没有。它曾经是我最宝贝的东西,可现在,妹妹比它更金贵,更值得我保护。”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字字铿锵,笃定许下诺言:“以后我要像护着心肝儿宝贝一样护着妹妹,守护她一辈子。”
纯粹赤诚的童言,字字滚烫动人,落在众人心上,暖意翻涌,令人无比动容。
郑承瞻心头巨震,转头与母亲王姝懿相视一眼,二人眼中波澜起伏。四岁稚子,还不识世事深浅,不懂乱世沉浮,更不知人间疾苦,却最先知道守护本心、珍重至亲,这份纯粹难能可贵。他郑重看向儿子,语气带着期许:“今日满堂见证,郑屹川,君子一诺,重如千斤,此诺不可辜负。”
小江流重重点头,攥紧拳头,挺了挺胸膛,目光认真地看着父亲,随后看向妹妹,声音坚定:“君子一诺,重如千斤,此生不负此诺。我会一辈子护好我的琉璃。”
满堂暖光静静流淌,兄妹初次相见这一刻,血缘羁绊自此生根发芽,岁月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