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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第1页）

散伙饭后第三天的晚上，林知意做了一个梦。

不是噩梦。没有坠落，没有忙音，没有新闻标题。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画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第三个位置，下午的阳光从西南面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桌上摊着一本《发展心理学》，翻到青少年自我同一性那一章，旁边是一个用了一半的草稿本，边角画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几何图形。她就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桌对面投过来。她没有抬头。梦里的她没有抬头。

然后她醒了。

凌晨三点二十分。窗外在刮风，晾衣绳上的白被单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看了很久。然后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

屏幕亮了。她的拇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几下，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上。那是两年前存的——一个只通过一次话的号码，她从来没有存进通讯录，只是留在通话记录里。两年来她从来没有拨过第二次。不敢拨。怕它又是忙音。更怕它不是。

她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没有按下去。

窗外起风了，晾衣绳上的白被单被吹起来，在月光下像一片巨大的、柔软的帆。她看着那片帆在夜风中鼓起来又落下去了很久，然后她拉开书桌抽屉，从那本牛皮笔记本的封皮里抽出一张便签——那张写了两行字的便签，沈书白的字迹和她自己的字迹叠在一起。她把便签翻过来，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几行字。

然后她合上手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闭上眼睛。

她终于开始回忆了。

两年前。十月末，大四上学期。

学校心理援助热线设在学生活动中心四楼，一间被隔音板分成两半的小房间。外间是值班室，里间是接听室。接听室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座机和一盏台灯。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危机干预手册》，书页被翻得起毛边，目录那一页用荧光笔画了好几条横线——风险评估、共情技巧、紧急联系人流程。墙上贴着当月的值班表，林知意的名字出现在每周三和周日的深夜时段，从晚上十点到次日早上六点。

那天是周三。深秋的夜晚很凉，活动中心的暖气还没开，她裹着一条从宿舍带来的毯子坐在接听室里，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是速溶咖啡，已经凉了。她刚挂了上一通电话——一个考试焦虑的大一新生，说了二十分钟，最后说“谢谢学姐我好多了”。她把电话放回座机上，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五分。

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未知号码。这很常见，热线是匿名的，大部分来电者都不愿意暴露身份。她按下接听键，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你好，这里是心理援助热线。我是今晚的接线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等了几秒钟，这是她受训时学到的第一条规则——不要急着追问，给来电者留出开口的空间。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呼吸。很轻，很平稳，不像刚哭过，不像喘不上气。

“你好。”一个女声说。年轻的声音，大概和她差不多大。

“你好。我在这里。你想聊什么都可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她耐着性子等。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我没有具体的困难。我只是——想说说话。可以吗？”

林知意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个请求不太常见。热线来电者通常都有明确的问题——考试压力、恋爱困扰、宿舍矛盾、失眠。偶尔有人没有具体问题只是需要陪伴，但那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深夜的后半段，语气也多半带着疲惫或孤独。但这个声音不一样。它很平静，像一碗放了一整天已经不再晃动的水。

“当然可以。你想聊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下午在图书馆待了一会儿，晚上来值班。你呢？”

“下午也在图书馆。”那个声音说。然后她加了一句——“我在三楼。靠窗那边。”

林知意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下午也在图书馆三楼。靠窗。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接听室的门口——门关着，隔音板吸收了她自己的心跳声，四周很静。

“三楼靠窗的位置很好，”她说，声音平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轻轻地往上浮，“阳光不错。”

“对。尤其是靠西面的窗户。下午的时候，光会从背后照过来，照在桌上。坐在那里看书，字都变亮了。”

林知意沉默了片刻。她每天下午都坐在靠西面窗户的位置。第三个座位。她放在《发展心理学》里的那枚金属书签、用了半个学期的草稿本、那个有磕痕的保温杯——每个下午都在那里。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你是不是……经常在那里看到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你总是坐在第三个位置。”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活动中心楼下那棵银杏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接听室里的台灯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的光。

“你叫林知意。”那个声音说，“教育心理专业的。我看到你书上的标签了。”

林知意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紧。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或者“你怎么看到我书上的标签”。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孩不是随便坐到了她对面。这个女孩注意她很久了。

“我们眼熟，”林知意慢慢说，“擦过肩。在同一张桌上面对面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