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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的夏天(第2页)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病房里的音乐在继续。唱片机里换到了《花好月圆》,旋律比刚才更慢,更柔,带着某种旧式舞厅特有的摩登与含蓄。赵秀兰站直了身体。她的脊背在那一瞬间挺了起来,不再是八十多岁老太太那种弓着的、随时准备弯腰的姿态,而是一个在纺织厂文艺汇演上领唱的姑娘。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中央,抬起右手,调整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舞伴的手臂。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手放在合适的高度,肩膀稍微偏过一个角度,脚下已经找准了节奏。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开始跳。

步子有些颤,毕竟腿脚不像当年了。节奏有些乱,《花好月圆》是三拍子的曲子,她的脚步偶尔会把第二拍踩成第四拍。但这不影响什么。她的脸上有一种笑——不是对任何人笑的,是对空气,对音乐,对某个站在光里的不存在的人。那笑容不是八十多岁老人脸上常见的那种慈祥或糊涂,是少女的、羞怯的、偷偷藏不住的笑。像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纺织女工在工会礼堂的水磨石地板上,被心爱的人带着旋转,脚步生涩但幸福,裙摆绽开得像一朵蓝色的花。

周野站在门口。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和所有时候在咖啡角端着杯子闲聊的姿态都不一样。她没有笑。没有打岔。没有说“哎呀我得去关咖啡机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秀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跳舞。然后眼泪从她眼眶里慢慢涌上来,越过下睫毛,沿着脸颊往下淌。一颗,又一颗。她没有擦。也没有别过头去躲。她的眼泪流得很安静,像下了很久的细雨终于找到了河道的方向。

林知意退到了走廊上。

她透过门上那扇窄窄的玻璃,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一个在跳舞,一个在流泪。两个年龄差了几十岁的人,被同一条蓝底碎花的裙子连在了一起。唱片机的沙沙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和走廊上的空气混在一起。

走廊另一头,有人影动了一下。

顾念笙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走廊拐角处,双臂交叠,半个肩膀靠在墙上。她没有走进去打扰,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素净的光,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但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了,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咬了很久。林知意注意到她的视线穿过那道门上的玻璃,落在赵秀兰身上。她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在场。

走廊中间,沈书白路过。他手里端着一叠病历档案,脚步在那个病房门口不自觉地放慢了。他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了。皮鞋底在走廊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克制的响声。

林知意站在门口,透过那扇窄窄的玻璃往里面看。她看着赵秀兰旋转、停顿、调整舞伴的手臂。看着周野站在门口流泪,哭得像一个终于允许自己哭出来的人。她忽然想起第一天认识周野时,周野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从此咖啡机的响声不能停,因为安静下来会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此刻咖啡角空了。咖啡机没有在响。整个走廊安静得只剩下唱片机的沙沙声和赵秀兰踩在地板上的舞步声。但周野没有逃。她站在这里,任由眼泪往下淌。

舞曲接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慢慢从喇叭里滑出来,在空气里悬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落下。赵秀兰停了下来,松开并不存在的舞伴的手,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有点喘,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身体因为这一支舞耗尽了力气,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脸颊泛着一层红润,那是跳舞跳出来的。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搭在舞伴手心里的弧度。

窗外是下午四点钟的光景。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成了那种很柔和的橘色,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暖色的光圈里。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正在季节里慢慢变黄,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池终于不再晃荡的水。

“小周一定来了。”她对着窗外说。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她也不需要人问。

“我看见他了。在门口。”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和“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用手指抚平了裙摆上一道细小的褶皱。“他还是穿那件白衬衫。他说我没变。还是1965年的样子。”

唱片机停了。唱针在唱片的末尾一圈一圈空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水,像雨,像时间本身在物理载体上留下的痕迹。林知意走进病房,轻轻把唱针抬起来。周野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谁注意到。但她的睫毛还是湿的,在被擦干净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反光。她走到窗台边,蹲下来,帮赵秀兰整理裙摆上另外几道细小的褶皱。

“赵阿姨,今天开心吗?”

赵秀兰低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野的头。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拍自己的女儿。但她在这一刻的眼神是清醒的。不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那种偶尔清醒——是一种缓慢的、深沉的、穿透了所有迷雾的看见。

“你是个好姑娘。”赵秀兰说,“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哭过了?不要哭。没有什么好哭的。”

然后她的目光从周野身上移开,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窗外的光。

“我等到了。”她说,“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了。”

周野跪坐在地上,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无声地抖动了一下。林知意站在唱片机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唱片封套,封套上印着的标题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陈旧的黄。顾念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她的办公室。她的脚步声和来时一样轻,但节奏慢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沈书白把病历档案放回了行政办公室的文件柜里,关上柜门,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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