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手机上面,像一个刚交完考卷的小学生。她转过脸看林知意,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吓和狂喜之间。嘴唇在发抖,但嘴角在往上翘。
“……我说了。”
林知意把咖啡杯放下。
“说了。”
“我真的说了——我骂客户了——我骂了两年——天哪——”苏小满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笑和喘不上气来的咳嗽,“完了完了完了,我职业生涯完了——”
“你刚才不是说,甲方已经定了第十七版方案吗?”
苏小满从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眨了眨。
“……对哦。项目已经结束了。”
她把捂嘴的手拿开,放声大笑起来——那是林知意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的真正的笑。不是标准化的、礼貌的笑,而是捂不住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眼泪的笑。笑到输液管晃荡,笑到监护仪的心率数字往上跳了好几个点。
林知意没有跟着笑。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小满笑到弯下腰去,在心里替她笑完了剩下的一半。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满以惊人的效率执行着她的叛逆清单。
第二天上午,林知意从外面带回来三个草莓味冰淇淋球,装在保温袋里拎进病房。苏小满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三个?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不分享。”
“那你也得吃啊——”
“这是你的清单。不是我的。”
苏小满端着那盒冰淇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第一次偷吃坚果的松鼠。冰淇淋太冰了,她皱着眉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青紫色的嘴唇间冒出来,然后她挖了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
她一个人吃完了三个球。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突然进来把剩下的收走。吃到最后,盒子底部只剩一滩淡粉色的糖水,她用勺子刮了又刮,刮到最后一滴都送进了嘴里。
“原来草莓味的真的比香草好吃。”她舔了舔嘴角,忽然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空盒子和塑料勺整整齐齐地放进垃圾桶里,然后拿起笔,在叛逆清单的第一条和第二条旁边各自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给父亲打电话的那天是周六。
苏小满选了一个下午。她父亲通常在下午三四点比较空闲,不会在开会,不会在开车,不会在饭局上。她把这些都算得很清楚——对方什么时候方便接电话,通话时长应该控制在多少分钟以内,开场白该怎么说。这是她做了二十五年“正确的事”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但她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屏幕上的“爸爸”两个字亮着,她的大拇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她的手在抖。不是微微发颤,是整只手都在抖。左手按住右手手腕,还是抖。
林知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别紧张”,没有说“你可以的”。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苏小满知道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但这个人不会催她。
苏小满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听筒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小满?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语速很快,音量很大,像是在嘈杂的环境里接的电话,带着那种常年主持会议的人特有的说话方式。
“爸,我没事。就是想跟你……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爸听着。不过你长话短说啊,一会儿还有个会。”
苏小满攥紧了被单。
“爸,我不想做项目经理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这个工作。我从来都不喜欢。你让我学工商管理,我学了。你让我进大公司,我进了。你让我在这个岗位上一直做一直做,我做了。但我——”她的声音在这里裂开了一个缝,然后又被她自己硬生生缝上了,“我讨厌这一切。我讨厌你安排我的所有事情。从高考志愿到工作单位到每一个决定。我讨厌了二十年。我今天终于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和之前那个客户经理的沉默不一样。客户的沉默是被戳穿后无话可说的沉默。父亲的沉默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一个从没想过会砸到自己头上的东西砸中了,还没反应过来疼。
“小满,你……”父亲的声音变低了一些,背景的嘈杂声也小了,他大概是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走到了走廊上,“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我不敢。”苏小满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哭,是安静的、压抑的、只有水珠落在被单上的那种掉法。但她没有停下来,没有像以前那样擦干眼泪笑着说“没事没事”。“我不敢,爸。从小到大,我不敢做错一件事。我不敢考砸一次试,不敢选错一个专业,不敢让你失望。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吗?”
父亲没有说话。
“因为有一次——大概是初一——我数学考了班上第三名。回家给你看成绩单,你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还可以,但下次争取第一。’然后你就去接电话了。”苏小满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不是手抖,是声音在抖,“那次我哭了一整晚。不是因为没考到第一。是因为我考到第三名了,你都没看我一眼。”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那个在苏小满描述里永远在开会、永远在主持、永远在安排一切的男人,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我不是恨你。我只是——”她吸了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从胸腔底部推了上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可能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想说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满以为他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