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问沈书白。没有回复,没有追加任何话。她知道这件事不需要再被提起。两个人的难过不一样。沈书白为什么难过,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沈书白也不知道。
但他们在同一天的同一间办公室里,对着同一张空白的记录页,感受到了同一种东西。
这样就够了。
那天傍晚,周野在天台上喊了一句:“今晚都别走啊,我做了饭!”
她所谓的“做了饭”其实是从家里带了食材,借了中心茶水间的电磁炉,炒了几个菜。菜不多——西红柿炒蛋、可乐鸡翅、凉拌黄瓜。米饭煮得有点硬,可乐鸡翅的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但她把菜端上来的时候,那副得意的表情像是端上来一桌满汉全席。
“快夸我快夸我。”
顾念笙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嚼了嚼,说:“蛋炒老了。”周野的脸立刻垮下去。顾念笙喝了一口水,又加了一句,“味道还行。”
“顾姐你下次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夸人不要先打击再夸!”
天台上铺了一张旧折叠桌,四个人围坐着。夕阳正在沉下去,天空从橙色过渡到深蓝,最远处已经能看到几颗很淡的星星。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像有人在一张灰布上慢慢绣上光点。
周野吃了几口就开始说话。她说起今天烘的新豆子,说起考心理咨询师的打算,说起最近一个患者家属给她送了一篮子橘子。她说话的时候筷子在手里挥来挥去,凉拌黄瓜的汁差点甩到沈书白的衬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递纸巾。
沈书白接过纸巾,擦了擦袖口上并不存在的污渍,说了句:“没事。”
顾念笙安静地吃饭,不怎么说话。她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把进食也当成一项需要高效完成的任务。但她的筷子偶尔会停下来,视线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工作上。周野讲完了一个患者家属送橘子的事,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她端着碗,筷子尖戳着碗底剩的几粒米饭,忽然开口。
“你们说,我们每天在这儿,到底在渡谁?”
风从晾衣绳上吹过来,带来被单上洗衣液的清香。绿萝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没有人立刻回答。
沈书白放下筷子。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的话找一个合适的距离。
“渡人。”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也渡自己。”
声音不高,但天台很小,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周野点点头,没有追问,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顾念笙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远处。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冷静,但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知意没有接话。
她坐在周野对面,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茶。沈书白说话的时候,她看见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像深水里的鱼翻了个身,水面只动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渡人。也渡自己。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种版本。教科书上说临终关怀是帮助患者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顾念笙说陪伴是在场不是偿还,周济生说老方等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沈书白的答案很短,但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他说的是“也”,不是“先”。渡人的同时渡自己。不是渡完人再渡自己。
可他渡的是什么?她又渡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杯子。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张便签——“我也是”。那两个字和刚才那句话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合在一起,显出一个她还没看清的轮廓。
她看清了一部分。沈书白的沉默和她的微笑是同一种东西。他把情绪锁在衬衫扣子里,她把情绪藏在微笑弧度里。他用精确和克制搭建防御,她用温柔和倾听武装自己。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时,她看到的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记录员。他看到的,大概是一个温柔到近乎透明的倾听者。
现在她知道,那些都是外壳。
壳里的东西,他还没说。她也还没说。
周野把碗筷收起来,开始讲明天要烘什么豆子。顾念笙站起来帮她收拾,说了句“你的电磁炉用完记得还回茶水间”。沈书白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他做每件事都是这样——结束就结束得彻底,不留下任何痕迹。
林知意没有动。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天际线最后一抹橙色被深蓝色吞没。第一颗星星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挂在那里像某个人的眼睛,亮但遥远。天台上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咖啡淡淡的焦香。周野在楼梯口喊她:“林知意,你杯子要不要我帮你带下去?”
“我自己来。”
她站起来,拿起那半杯凉透的茶。走过折叠桌时,她的目光落在沈书白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桌上有一小块被杯子压出的水痕,很快就干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周整理档案时,她翻到过沈书白的入职资料。简历上有一段空白——两年前到一年前之间,有一年时间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任职信息,什么都没有。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想。
现在她忽然很好奇。
那一年里,他去了哪里?
凉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杯壁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把杯子端稳,往楼梯口走去。身后天台的门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远处,城市的灯又亮了几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