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擦着杯沿。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停了。”她说,“咖啡机的声音不能停。豆子不能断。安静下来……就会听见那天早上的脚步声。是我转身走开的脚步声。”
她又笑了一下。和刚才的笑不一样,这一次是习惯性的,像穿上了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
“哎呀,说这些干嘛。喝咖啡喝咖啡。”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往铁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知意。”
“嗯?”
“你的咖啡要凉了。”
然后她推开门,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了。
林知意一个人坐在天台上。
风把晾衣绳上的白被单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城市的灯亮了一大片,像撒了一把碎金。她低头看手里的咖啡杯。咖啡确实凉了,杯壁只剩一点微弱的余温。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周野用热闹逃避离别。制造声音填满安静。制造忙碌填满空白。用烘豆子、磨豆子、冲咖啡这些永不停歇的动作,把自己和死亡之间拉开一道安全的距离。她逃了。
而她自己呢?
她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她不逃。她走进病房,坐在将死之人身边,倾听每一段遗憾,见证每一场落幕。她浸泡在离别里,像把自己泡在一杯越来越浓的苦茶里。
不是因为她比周野更勇敢。
是因为她在惩罚自己。
逃避有逃避的痛。不逃,有不逃的惩罚。她们俩坐在同一架天平的两端,谁也没比谁轻一点。
林知意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到背面。
前两页已经写了一些字。第一行是第1章留下的,第二行是第2章留下的。她在下面找到了空白处,笔尖停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写了第三行。
这次只有几个字。写的不是周野。
写的是她自己。
她合上本子,起身走下天台。楼梯间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到二楼时,她听见远处传来咖啡机运作的低沉声响——周野又在烘新的豆子了。
那声音不大,但稳定、持续,像一艘船在夜晚的雾里固执地拉响汽笛。
她没有去咖啡角。她在楼梯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低头写着记录。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林知意的脚步声被地面的软胶垫吸收了,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她推开一扇病房的门。里面住着一位新转来的患者,姓赵,阿尔茨海默症晚期。老人正坐在床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窗户认真地涂一支口红。
涂歪了。涂到了嘴唇外面。
但认真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