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零星从老同学口中听闻,赵远辍学后辗转打工,一生颠沛,日子清贫拮据,常年困顿失意。
没有惊天动地的苦难,没有命运跌宕的悲剧,只是普通人最平淡、最无望的庸碌一生。
可恰恰是这份普通,成了陈敬山半生无解的心病。
他无数次假想,若是当年没有那句诛心的断言,若是当时多一分耐心、少一分戾气,那个少年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我教了一辈子书,纠正过无数学生的过错,开导过无数少年的迷茫。”
陈敬山的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漫出一层浅淡的湿意,却始终克制着,没有落下泪来。
“唯独这一个孩子,我纠正不了自己的错。”
“三十七年,我没敢跟任何人提过。”
林知意全程安静倾听,没有插话,没有安抚,没有习惯性地说出任何宽慰的话语。
她只是坐着,目光平和,神情安静,将对方半生的愧疚悉数接住。
心底一片浅淡的荒芜缓缓蔓延开来。
她太懂这种感受了。
最磨人的遗憾,从来不是大灾大难、生离死别的轰轰烈烈。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一次转瞬即逝的冲动,一场年少无知的过错,在漫长岁月里反复发酵,岁岁折磨,无处消解。
别人的过错,尚有倾诉的出口、道歉的机会、弥补的余地。
而她的过错,永远封死在那个深夜,无声无息,无人应答。
待陈敬山话音落尽,病房重回安静。
林知意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无波:“我帮您找找他。”
没有绝对的把握,没有笃定的承诺,只有最真诚的一句应允。
陈敬山抬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又很快黯淡下去,轻轻摇头:“三十七年了,太难了。不必麻烦。”
他早已不抱期待。
只是人之将暮,心底最后的执念,终究想要一个潦草的归宿。
林知意没有应声,只是起身,轻轻抚平衣角:“我试试。”
退出病房,长廊的暖光落在她身上,温柔无争。
她径直走向行政办公室。
沈书白的工位在靠窗最里侧的位置,常年光线偏淡,衬得本就清冷的人愈发疏离。
他穿着规整的黑色衬衣,纽扣一丝不苟扣至领口,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眉眼低垂,专注整理手里的患者档案。指尖骨节分明,翻动纸页的动作匀速规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周身是近乎寡情的冷静克制。
从前的投行精英,习惯了精准、高效、零差错的处事方式,这份极致的严谨,被他完完整整地带到了这里。
整个中心,唯有沈书白的人脉与信息渠道,能跨越城市距离,找到一个失联三十七年的普通人。
林知意在办公桌前站定,声音轻浅:“沈老师,306的陈老先生,想找一位三十七年前的学生,名叫赵远,当年从本市三中转学离开。我想麻烦你帮忙查一下踪迹。”
她说话简洁,诉求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铺垫,符合这里所有工作人员的处事节奏。
沈书白抬眸,镜片后的目光清淡掠过她的眉眼,没有多问缘由,没有探究背后的故事,只是微微颔首:“信息发我。”
全程不过短短两字,克制利落。
林知意将仅有的细碎信息整理发送,正准备转身离开,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了然。
那目光很浅,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却像是穿透表层的求助,看懂了她藏在身后的、想要弥补遗憾的偏执。
一瞬间的对视,无声无息。
两人依旧疏离,依旧寡言,却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确认了彼此心底都藏着一份来不及的亏欠。
同样被困于过往,同样执着于弥补,同样永远无法与自己和解。
无需多言,已然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