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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第1页)

雪落了三日,未曾停过。

京城三十六坊的屋檐下,冰凌结了尺来长,风一吹,相互磕碰着,发出碎玉似的声音。天寒地冻的,街头巷尾的行人却比往常更多——恩科放榜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茶馆酒肆里整日有人谈论,说那女进士如何当殿挥毫,如何引经据典,把满朝文武说得哑口无言。话本子还没印出来,说书先生已经拍着醒木讲了好几轮,讲到兴头处,满堂茶客哄然叫好。

宫墙之内,却没有这般热闹。

温辞已经连着三日没怎么合眼。案上的折子像落不完的雪,批下去一摞,又送上来一摞。北边的军情、京中的粮价、各州府呈来的贺表、都察院新递上来的弹劾折子,十样东西里有七样要紧,剩下三样看着不打紧,细细一品,也藏着刺。

这一日早朝,都察院新任右副都御史梁伯安又递了折子上来。

这一回的折子比前几日的更厚,洋洋洒洒二十余页,弹劾的罪名也更大——“监国公主任用私党,排斥正臣,以女子之身妄改祖制,致使朝纲紊乱,天灾频仍。北狄之祸,非外患也,实内政不修之应。”

温辞坐在丹陛之上,静心听梁伯安念完。殿中一片死寂。有几位老臣偷偷抬头看她,见她面色如常,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梁御史,”温辞开口,声音清冷,不高不低,“你这折子里说,北狄之祸,非外患也,是内政不修之应。你的意思,是本宫监国才招来的北狄南下?”

梁伯安拱手一礼,神情肃穆:“臣不敢。臣只是依天象、人事而言。自古女子当国,必有灾异。北狄犯边,黄河结冻,江南粮价飞涨,京城大雪不止——都是天意示警。”

殿角有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响。温辞没说话。她只是偏了偏头,对着殿门外的天色望了一眼。雪粒子打在殿前丹墀上,沙沙一片。

“梁御史既说天象,本宫便与你论一论天象。”她缓缓收回目光,“你说北狄犯边是灾异,那先帝建元十二年北狄南下,先帝亲自北征,大获全胜。先帝是男子,天象可曾示警?先帝北征那年,京城的雪比今日更大,黄河比今日冻得更早。依你的说法,难道是先帝德不配位?”

梁伯安脸色一僵。

温辞没有等他分辩,又补了一句:“天象之说,本宫在白云观里也读过几本。道经里讲的是‘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从没说过天道只与男人。梁御史若是觉得女子当国有违天意,不妨先把先帝北征那年的大雪解释清楚。解释不清,就不要再拿天象说事。”

她环视群臣,目光落在赵谦身上。赵谦会意,从班中出列,双手呈上一份折子。

“启禀殿下,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谦,有事启奏。”

温辞微微点头:“说。”

赵谦打开折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臣近日详查都察院各道御史之本籍、出身及历年所受资助,查出与江南粮商世家有银钱往来之御史,共计九人。九人中,有七人参与了近日对殿下的联名弹劾。此七人弹劾内容近乎一致,且上折日期集中于三日之内,非偶然所能成。臣怀疑此乃有人暗中操纵,借言官之名,行党争之实。”

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锅。梁伯安脸上的神色变了,他刚想开口,温辞已经抬手止住。

“把名单念出来。”温辞说。

赵谦应声,将九个人的名字一一念出。每念一个名字,殿中就有人脸色发白。念到最后三人时,连站在文官末排的几个年轻官员都忍不住偷偷抬头看——那里面有一个,正是前日还在朝堂上义正词严弹劾“女子当国”的御史。

温辞从案上拿起那本弹劾折子,翻了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全殿人听:“本宫不怕人弹劾。言官上书,本就是本朝祖制。但弹劾之前,是不是也该先把自己洗干净?一边拿着江南粮商的银子,一边在本宫的殿上大谈天意和祖制。梁御史,你说,这叫什么?”

梁伯安不答。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温辞把折子放回案上,声音冷了几分:“都察院的风气,是赵谦在替本宫盯着。今日之后,所有弹劾折子,御史的本籍、出身、历年收入来路,一律附在折后。谁要弹劾,先把自己摊开来给天下人看。本宫不堵言路,但谁要是拿银子说话,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她扫了一眼满殿群臣,最后落在梁伯安身上:“梁御史,你的弹劾折子,本宫就不退了。留在这朝堂上,做个见证。等哪天江南粮商的账查清了,看看到底是谁在‘紊乱朝纲’。”

散朝时,雪越发大了。温辞在廊下略站了站,看禁军们扫雪。李全小跑着过来,凑到耳边低声道:“殿下,赵帮主方才派人送信来——码头的事,今晚就要见分晓。”

温辞点点头,转身往偏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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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码头,入夜。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河面上结了薄冰,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像刀子似的。码头上值夜的人缩在货栈屋檐下,拢着袖子打盹。只有几个人影在雪地里来回走动。

赵铁柱没在货栈里。他去了折桂楼后门,穿过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的暗巷,从后厨的角门进去,上到二楼最里间。柳如是已经泡好了茶。她没有弹琵琶,面前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通州分舵”四个字,字迹极淡。那是她这半个月来让手下人暗中核对的账目——码头上的抽成、分舵的进项、刘三儿经手的每一笔银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账册的最后一页,柳如是提笔写了一行小字,墨迹新干。

赵铁柱站在案前,没有落座。他的目光落在账册封皮上,那道旧疤在灯下跳了跳。柳如是也没让座,只是把账册推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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