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的风落得很轻。
漫天尘沙沉淀之后,整片废墟安静得近乎温柔。
视野轻轻晃开,越过满目狼藉,落回决战前夕的樱园清晨。
那日霜色薄薄覆在冬青叶上,晨光清浅,落在两人肩头,静谧地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没有厮杀,没有宿命重压,只有檐下静坐的安稳,和对未来朴素的期许。
他们并肩坐着,慢慢推演破局的办法,心中坚定着的信念是定要迎来所有人的归位。
“……既然魔虚罗是宿傩专门用以制衡无下限的对策,必须第一时间毁掉它。”九川听完五条悟对整场对局的说明后,平静地得出了这一结论。
“没错,”五条悟弯了弯嘴角,音色松弛:“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宿傩对我的术式几乎了如指掌,他一定会找尽机会让魔虚罗不断适应无下限。所以,我需要一个跳出他认知的方式,一击终结魔虚罗。”
“我尽量。”九川有些颓丧地把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小臂上,眼底藏着一丝轻愁,“否则你要是死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抗宿傩。不能伤害惠……这怎么做得到……”
“这个嘛,要把灵魂剥离,黑闪或许可以,但不是百分之百。”五条悟食指点了点下巴,有些伤脑筋地说道,“不过即使是依靠精密的咒力操控,黑闪也很难随心所欲地打出,只能碰运气了呢。”
九川听着他好似在分析游戏怎么通关的无所谓音色,只是轻轻叹气。
她知道,他那看似随口的敷衍,不过是不想把重担压给旁人。他把所有压力、所有最坏的结果,全都锁在自己心里,他的心底绝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可如果光等着幸运女神降临才能终止宿傩附身于惠,这未尝不是给宿傩留下打败五条的转机。
檐下陷入沉默。
两人静坐原地,各自徘徊于无声的沉思。这般安稳的氛围引得四只麻雀胆大落于身前,毫无忌惮地叽叽喳喳、嬉闹跳跃。起初三只麻雀结伴在前,朝着连廊尽头跃去,前行途中,领头的一只被地面细碎石子吸引驻足,原本落在末尾的那只顺势追上,再度凑成三只相伴的小队。
九川的目光静静追随着这群无忧无虑的飞鸟,心底忽然灵光一闪,骤然怔神。余光下意识扫过五条悟的侧颜,他依旧默然,不动声色地反复演算着她入局后的所有可能,眼罩遮盖了眸中盛着的情绪。晨间阳光渐渐变得炽烈,微微晃眼,九川眯起眼睛,终于出声打破这份长久的沉寂。
“明明还有别的办法,你怎么不说?”
五条悟顿住,转头看她,眼罩后的视线显然落在她脸上。数秒沉吟,他又固执地转回头,冷声回了两字:“没有。”
“有。”九川不肯退让,“是献祭。你不可能想不到。”她的眼神似是要在五条悟的脸上灼出两个洞,语气异常坚定地叩问着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五条悟喉间发紧,只吐出冰冷的拒绝:“不需要。”
见他仍不肯松口,她就替他把曾经预想过的那个方案说出来。
“让宿傩受肉到我身上。”
九川说得很平静,像在要求五条悟给她带一份寿司一样再普通不过。
五条悟的背脊瞬间绷直。
“他一旦动用反转术式,你会和他一起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状似毫无波澜地告诉她这一结果,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自己竟是咬紧了后槽牙才说出这句话。他隐忍着颤抖,又重复了一遍:“你会死。”
心底绷着的,是近乎愠怒的质问——她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给自己选择这种结局?
“谁知道呢?”九川淡淡笑了笑,“冥锁、赫,我都熬过来了。万一我真的有强悍的命数,说不定这次,我还能活下来。”
“你这是在赌气。”五条悟闷声开口。
“不是赌气。”她看着他,眼神干净又执拗,“是相信我一次。”
有风掠过檐角,风铃轻轻响动。
“来栖华的术式能够无效化封印,理论上,也能终止我的咒力倾覆。”
他隔着眼罩的视线凝视着她,极力还想要找到其它拒绝的理由。
良久,五条悟缓缓吐气,无声妥协。
……
画面落回新宿废墟。
宿傩彻底消散了。那根承载他所有咒力的小指化作飞灰,纠缠千年的诅咒落幕,伏黑惠也安稳活了下来。熬过整场步步惊心、赌上一切的战局,所有最坏的结果尽数规避,悬在五条悟心头长久的重压,在此刻彻底落地。于他而言,这是一场无可挑剔的胜利。
九川体内的法则倾覆虽未停止,可五条悟从没有过半分认命的想法。
他静静立在废墟之中,眼底是庆幸。他从头到尾赌的都是诛灭宿傩、守住所有人。如今赌局大胜,他笃定最后的残局也能圆满收尾。
体内的侵蚀依旧无声、绵长,一点点消融她的经脉与血肉。他的术式触碰不到规则层面的反噬,对此束手无策,但来栖华的天使术式是世间仅存唯一的无效化能力,足以阻断这场无休止的咒力崩塌,这是他们早在战前就敲定的退路,是他支撑自己熬过赌局、执着于将九川一起保全的底气。只要尽快找到来栖华,一切就有转机,九川就能挣脱这场宿命的酷刑。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