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中过继外族幼子,立为新任嫡子,用以维系家族声望、撑起门面。转而将自己的亲生嫡女神宫隐,狠心弃于市井污浊之地,托付他人照看。说是寄养,实质上,等同于舍弃,任由她在底层泥泞之中自生自灭。
——当然,神宫宗弥在讲述这些时进行了反复粉饰,言辞间尽力洗脱自己身为生父抛弃亲女的丧尽天良,时而叹气彰显着他的无奈。
“那孩子之后,就以九川夏树的身份活了下来。”神宫宗弥避开夜蛾的视线,话语低沉晦涩,听不出半分为人父的愧疚。
他从未派人深究过这个孩子的深浅,只当是绝境之中侥幸觉醒的一点微末咒力,不过是最底层的三脚猫本事,成不了任何气候,自始至终都未曾将她放在眼里。“数年前勉强觉醒了些许咒力,只是性子执拗偏激,再也不愿与我父女相称。”
夜蛾正道表面上凝神静静听完全部始末,实则注意力早就随着他们身旁的池中那几尾自由游弋的锦鲤飘走。
咒术界的腐朽与凉薄,从来根深蒂固,早已是见怪不怪的常态。他无意置喙评判,只是淡淡开口:“我想见见她。”
“实际上,您要是想找个适合培养的苗子,我的嫡子陨,您不如先见一见。”如今的六眼神子五条悟,正是夜蛾的学生,神宫宗弥怎么会不知。若是能将神宫陨送去与五条悟之间扯上同期的关系,日后不怕没有机会攀附上五条家。神宫宗弥心里这么盘算着,已经侧身伸手,为夜蛾指明了他该去往的方向。
夜蛾却不买账,他抬手看了看表上的时间,委婉推脱道:“今日见完九川还得赶回东京,就不多叨扰陨少爷了。”
神宫宗弥顿时只觉脸上挂不住,便不再与夜蛾多言语,嘱咐了管家一句“好生招待。”后兀自背着手,离开了这片庭院。
夜蛾与九川会面的地点,是宅邸最偏僻、平日里无人踏足的侧院厢房。
管家推门的那一刻,窗边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
从花街的浮沉之中归来后,夏树便一直身着利落的少年装束,数年如一日,未曾更改。短发打理得干净清爽,身形纤细挺拔,不难发觉她在刻意收敛着同龄女子的柔婉气韵。
夜蛾暗自感叹,这身装束,许是连同九川夏树这个名字,都是她为自己筑起的壁垒,割裂了名为神宫隐的过往,斩断了与旧家族的所有牵绊。
她安静立在窗边,脊背挺直,侧脸清冷寡淡,如同常年被秋风淬炼的寒石,寻不到半分该有的年少鲜活。
“您好。这个侧院只有我住着,您难道是找我?”一双眸子澄澈通透,却泛不起半点波澜,她刻意压着声线,嗓音平直地问道。
三年来,除了厨房和洒扫的管事会踏足此地,夏树确实已经许久没再见过外人。
“九川夏树?”夜蛾想要确认她是否更愿意听到的是这个名字。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纠正,只是微微颔首,默然认可了这个陪她熬过所有黑暗的称呼。
“我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教师,夜蛾正道。”他语调郑重,“今日前来,是想邀请你,前往高专修习咒术。你有没有兴趣,成为咒术师?”
夏树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咒术师。
这是神宫家世代以来渴求的荣光。神宫家虽也有几人挂着这个名头,却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二、三级术师。若是有人问起,神宫家有没有什么厉害的咒术师,九川都说不上谁的名字。
对她而言,夜蛾正道的到来也算不上是什么求之不得的机缘。即使成为了“咒术师”,也不过是又一个用来界定价值、被人评判、任人利用的标签罢了。
她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垂眸静立,将所有心绪尽数封存在心底。长久的沉默,早已成为她的本能。不争,不问,不盼,任由命运排布,如同蛰伏在石缝里的草木,安静、孤冷,与世间一切纷扰无关。
一旁的管家连忙上前半步,仓促打圆场:“高专的邀请,是该被珍惜的机会。这孩子天性寡言孤僻,不通世家礼数,还请夜蛾老师多多包涵。神宫家与家主的意思,是全无异议,任由她随您前往修习。”
一套话说得漂亮,皆是掩饰内里的寒凉。送走亲生女儿,于如今的神宫家而言,不过是处置一件无足轻重、弃之也不可惜的旧物,连神宫宗弥都不用在场。
这是连她在这宅子里吃的几口饭都嫌多了,夏树听懂了管家的逐客令,逐的那“客”不是夜蛾而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