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桑骂槐,一闹方休。
阿绿将玉隐搀起来,好说歹说送走了人,遭玉福晋剜了好几眼,感觉脸上的肉都被碎剐下二两,热辣辣地捂着脸回来禀报,叶澜依正坐在窗下,拿出她的四枚合欢钱翻来覆去的数,日光一照,折得满屋悦动金光,粼粼。好久才问阿绿一句,听上去却是不相干的事:“哎,同族同姓可通婚吗?”
“不成,悖逆伦常的。”
“那必是他妹妹……要不就是姐姐!”
她抚掌大笑,扬长而去,剩阿绿抱着团绒不知其所云。
卫临再来时,叶澜依一身翠蓝衣裙倚在门旁,一脚蹬在门槛上,拿条长柳枝,薅去叶子,末梢绑两根软羽,和团绒逗着玩呢。
收了枝条上前来,对他半真不假纳个万福,他再口称折煞回一个假假真真的礼,两个人夹杂不清地进屋去了。
端给她一碗莲子百合羹,她也递上沏好的贡尖,换了盏,各自饮下一口,才说:
“哎呀,上回大人给的那点鹤顶红,我没用尽,剩下的,尽倒在这盏茶里。”
卫临听而不闻,再抿一口,“一共就给了你一耳勺的毒药,照你性子,全下了还怕人家不肯就死,怎会有剩,再有,若真是毒,也没有这么直接下的。”
卫临又饮一口,接着说,“若给你下毒,肚子痛了再一吐,岂非白下了,故而毒不可单服,要辅以乌头作麻痹之用,让你肠穿肚烂时才觉有毒,悔之晚矣……”
话音未落,碗盏跌在脚踏上摔作一捧莲花,叶澜依歪斜了身子倒在桌上,有出气没进气。
卫临饶有情致地站起身来,绕到正面,俯身,细细研看她死相。
她的脸越憋越红,正像一只渐熟的大虾元子。
到底憋不住,偷偷张一只眼睛,正看见他凑在眼前紧盯着呢。哈一声笑出来,跳起来拧他的脸。
捏着他面皮想,浣碧要她小心祸从口入,仔细想想吃过他什么,她这一想可不得了,这些年零嘴补药林林总总,把她赔进去都未必够。若此时才说杀她,她都替卫临亏的慌。
打闹中,从他身上掉下一本书。
叶澜依抄起书,封皮上画着个大钟,翻开第一页,被卫临纠正,“他们洋人写东西是从左往右,你该从另一头开始翻。”
“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太医院有个洋大夫,这你知道?罗怀忠认识几个在造办处表作当钟表匠的西洋人。我一有空就去听他们念什么礼拜,这不,特地从那取来的经,《钟表图法》,说是造西洋钟的画册子。”
她心不在焉点着头,一头扎到书里去,甚至忘了自己不认字,幸好这书上又尽是西洋鬼画符,也不太认得她。
“我今日先为你讲五页,你将这五页的东西吃透,再往后预读五页,将自己看不懂的都列出,我明天再往后五页,如此不出半月,这书就啃下来了。”
来顺在圆明园干得起劲,和几个同乡分些家乡瓜果,日渐熟络,听迎喜说起娘娘研究起西洋钟表来了,有一同乡在造办处帮工,从工匠那要来了一套人家替换下来的改锥,托人捎来给她。展开布包一看,虽不太全,缺了几支,但都保养得很好。用这套改锥把惠妃当年送的那支小座钟给拆开,才知道是有个齿轮错了位置,三下两下,指针又咔嚓咔嚓运行起来,半步不错,停滞的几年仿佛没存在过。
学以致用,如此数日后,书中精要领会了七七八八。她盘坐榻上,煞有介事拿个镜片在齿轮上比划,另一手不知列什么式子,俨然一副匠人模样。
卫临白她一眼,接着给她收拾床铺,“这如今怎么都成我的活了?”
“谁要你干了?求大人快快丢开手吧,谁敢支使你?”
他扁着嘴,依旧平平整整叠好了被,最末一步,用手往床铺上慢慢捋净所有褶皱,声如蚊蚋嘟囔着:“对我一点都不好……”
叶澜依丢下书就捋袖子,气势汹汹踱过去,“嫌我不疼你?等着,我这就对你好一好!”
“哎!你别……”
过了会,阿绿进殿,见卫临又在铺床,叶澜依倒是端坐在榻,手捻他蜜蜡朝珠,另一手将书来回翻着。
阿绿举着一小扇玻璃镜,给叶澜依前后照着,帮她把闹散的一缕头发拿簪子戳回去。
梳好头发,卫临那边也将床铺重新收拾齐整。阿绿要将镜子放回原处,被叶澜依劈手夺了,往卫临脸上一照。他这才看见自己下巴上擦一道胭脂印,忙抹了,红痕此处消了,又漫浮上耳尖。
亲手为他将朝珠带上,给他理了衣领,又送至门口,往他背后一拍,说:“好好当值。”眼瞧着那身影隐没转角,叶澜依回身,见阿绿一脸揶揄。
“想什么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