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正午,光影酷烈的分割,至阳至阴,彼此一点情面不留。
殿里留着干透的茶香,碎茶杯剩在地上,叶澜依没去扫。这是早上她见那位新来的周太医时,望之颤颤巍巍,踌躇不定,特地赏他的茶水拌瓷片,要他学着走得再快些。卫临声称替皇帝配置活血汤药,频繁试药引得喉疾复发,不便御前回话,这几日只在太医院帮着温实初修著医典,因此春禧殿换了周太医来。
茶叶浓香再餍,也遮不住似有若无的铁锈味,她唇舌间血腥怎么也除不掉,这几日饮食入口通通包着一层血膜,衣食住行尽被他的血污染,连睡梦里都浸泡血色。数日食睡不宁,熬得真有些恨上他了。
一点天光才露,鸟鸣由零星交织成嘈杂,她空瞪着灰乌乌的床帐顶,卫临曾说的话在心上割出数道伤口,不由人的痛痒。
不是说要照料我,怎又瞒过我去找别人,终究是你负我在先!不杀你就不错了,还敢自伤……
她又绊在那句话上,这时再绊倒,绝非恋恋不去,反而懊恼居多。
卫临这回一走,哪里都空,宫殿或衣裳都大了一圈。夏天仿佛是跟她过不去了,明天永远都和昨天一个模样。
就连在园里走路,好好的走着走着,脚下都能硌了个石子。
叶澜依正搁那单脚蹦跶,一扭头,看身后立着个人影,顿失平衡,身子眼看要歪,被那人一把搀住。
不等看清来人,她就已闻出那人身上干燥的药味,熟悉得不得了,她的心忽然一下变得很松软。
急急把卫临搡开,站定,七零八碎凑出做娘娘的谱,傲然而立,而那好不容易孵出来的一点恨又不知颠簸到哪去了,老这样,要用时偏找不到。
那么多树上、那么多蝉,该他们叫的时候又都不叫了,这一霎寂静里,她绷紧面皮,却清清楚楚听得自己心跳如鼓。
卫临冷言冷语当头浇下:“不许你欺负周太医。”
他说话还有点吞吐不清,一听那偏了的几个音,她嘴里的血腥味马上就反上来了。
叶澜依面上不显,眉毛都不抬一下,扭身走了。
不出半月,太医院里好戏开演。
周太医扯着院使不放,说如今连春禧殿的门都进不去,老脸丢尽了,多年殚精竭虑身体早有隐疾,再不能支撑,求院使准他返乡养老,软硬兼施,十八般武艺一一耍过,院使花白的胡子此刻更是经了霜似的白。
周太医手底下的小医士们这些日子少受了许多欺压,精神头十足,抱着个药臼在角落装模作样地捣药,耳朵恨不能伸到院使脸上去,还不忘偷偷和卫临做鬼脸。
罗怀忠眨着他的蓝眼睛,目睹这场与几年前如出一辙的闹剧,询问卫临:“又是辞工?”
卫临笑而不语,点头。
周太医辞官不成,每日行尸走肉般点卯应班,尽日只在太医院耗着,余事一概不管。
外头达官贵人见请他请不到,自去找别人。孟静娴虽一向只信周太医,如此也只能另寻良医,祁太医正想和孟家搭点关系,他儿子做官或许要走沛国公的门路。不知如何讨这个好时,卫临找上他,说当年鹂妃留下的赃物还有些没处理掉,请大人帮我销了吧。
“好说,好说。”他小心将宝贝收起来,又问,“饶我多嘴,你怎不将这好东西呈给玉福晋?”
“王爷同玉福晋彼此钟情多年,怎需这等俗物?”
卫临想起当时场景,浣碧只扫了一眼他呈上的迷情香,撇开不看,说:“我可不要这脏东西。”比起换取王爷倾慕,更让她头痛的是如何激起果郡王野心,别整日像头被人打断了腰的狼,看着比狗还可怜些。
可惜了卫临一番盘算,本来他算着,若怀上孩子便能稍微分散她精力,师父离京就能撤得更干净,不至于被她察觉踪迹。浣碧既不愿,那只能请孟静娴再来搅一次局了,借祁太医之手……
果郡王府内,孟静娴谢过祁太医,待人都退下后,将装有香饵的纸包捏在手心,想了许久,藏到妆匣中。
“叫采蓝来。”
采蓝赶来,恭敬跪地,恳切向娴福晋谢她回护之恩。
“快别谢,我正有事求你,你若替我办好了,反而是我要谢谢你呢。”
耳语一番,采蓝听罢,不敢发一言,孟静娴微笑着加了码,“这样,若能顺利诞下世子,我便动用我们沛国公府的路子,送你去做宫女,让你们得以团聚。”
采蓝一下子睁圆了眼睛,不再沉吟,拿起小牙梳,开始为孟静娴细心梳拢。
镜中人的脸逐渐叠化为三年前冬日清凉台她所照料的那位陌生女子。
那时你半躺在床,虚弱不堪,我与采蘋尽心侍候,你对我们说,说日后必有报答……
采蓝愣望镜面中的“甄嬛”。
报答是指……你的妹妹把我的妹妹送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