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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换序（第2页）

路边草木全然没了四季分寸，桃枝嫩芽成片舒展，一旁桂树缀满细碎黄花；白绒蒲公英随风飘飞，近处蜡梅还挂着残瓣；枯老藤蔓边上长出嫩生生新枝，枯荣缠在一处，看着叫人心头发闷。林间鸟兽也全都失了往日安稳，雀鸟低空乱绕，啼声短促焦躁；野兔山鼠来回奔走，走两步便停下四处张望，满眼警惕；山间长风不再温润，卷着燥气刮过枝桠，枝叶碰撞的声响听着压抑。

楚荞快步追上梅郎，指着路旁交错花草发问：“山下村落也是这般时序颠倒吗？到处都变成这样了？”

“不止山脚村落，天下各处皆是同理。”梅郎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山野，“周期轮转牵动整片天地元气，草木感知最敏锐，最先生出异象；鸟兽次之；唯独凡人被心中执念困住，目光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天地大势摆在眼前也察觉不到，非要乱象逼到跟前，才心生恐惧。”

林兮跟上半步，轻声思索：“凡人感知迟钝，根源就是心里守着固化成见，不肯变通吗？”

“正是。”梅郎轻叹一声，“普通人一辈子困在柴米生计里，认定往日安稳便是永久，不肯相信天地会改换规矩。常年习惯春种秋收寒暑分明，一旦时序打乱，便认定大祸临头，终日惶恐，从来不肯静下心想一想，这本是天地循环的寻常道理。”

楚荞撇撇嘴，说得直白：“说白了就是胆子小，想法死板，不肯接纳变化。”

林兮淡淡摇头，没有反驳：“也不能全然怪他们，寻常百姓只求岁岁安稳，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心生畏惧本就是人之常情。”

沿着青石板山道慢慢往山脚走，离村子越近，路上行人越多，每个人脚步仓促，眉眼堆着焦虑，三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满街都是压抑不安。

不多时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一堆村民围在一处，大半人眉头紧锁，满脸愁苦。人群外头站着两个性子平和的乡人，跟旁人的慌乱格格不入。一个老樵夫背着柴捆靠树干歇着，指尖摩挲斧柄，只是轻轻摇头：“草木枯荣自有循环，算不上什么祸事，我常年进山看云看树，盛衰本就寻常，没必要慌慌张张。”一旁扛锄头的农户跟着点头，望着自家歪斜庄稼神色平淡：“作物长势差，顺着天时换耕作法子便是，躲进深山也解决不了什么。”

二人从容模样，反倒衬得其余村民愈发惶惶。

一位白发老人拄拐杖，声音沙哑满是绝望：“今年节气全乱套，田里庄稼长歪发黄，怕是到秋收颗粒无收。”旁边中年妇人连连附和，夜里星辰移位排布杂乱，看着心里发慌，总觉得要有大祸降临。还有年轻后生压低声音传闲话，说镇上乱象更凶，不少人收拾细软拖家进山躲避灾祸。议论声一层叠一层，无助恐慌裹住整座村口。

村内集市更是喧嚣浮动，两边摊位堆得杂乱，古卷玉器、农具零碎、新奇小物混在一处。来往行人行色匆匆，有的疯狂囤积粮食药材，有的死死护住随身银钱，街边算命方士高声叫卖符箓，声称能化解天灾，引得路人围拢观望，整条街市躁动不休。

楚荞看着纷乱人群，眉头蹙起：“不过是天地换序轮回，哪里算得上灭世大祸，草木只是躁动，反倒人先自乱心神。”

梅郎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面孔，语气平和：“凡人被固有念头捆住，惧怕从未见过的变数，他们害怕的从来不是天地异动，而是安稳日子被打破、一切脱离掌控的无力。”

林兮轻轻附和：“眼界只囿于眼前，不通天地循环之理，恐惧全是源于心底执念与无知。”

三人穿过集市，采买齐全米面药材收进行囊，不多停留，寻一处偏僻山间木屋落脚过夜。木屋简陋，一张木桌几张板凳一张木榻，收拾得干净，隔绝村落喧嚣。

夜里屋外大风呼啸，树枝狠狠拍打窗纸，夜空星辰错位，月光透过窗纸投下斑驳冷影。油灯火苗轻轻摇晃，梅郎静坐调息，袖底指尖时不时微微发颤，慢慢弥补前日耗空的下丹田本源。

林兮走到内侧木榻盘腿打坐，起初体内气机依旧滞涩紊乱，等到心神全然沉静，周身温意缓缓舒展，下焦坤忽然轰然化开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转无阻，肉身与天地气机融作一团。她心底猛地清明，这么多年依靠外物鼎炉修行，今日肉身自成炉，不用再借器具炼气化神，从前死守丹鼎的执念尽数散了。她安安静静坐着回味，没有出声惊扰旁人。

半炷香后，楚荞也寻一处角落打坐，周身暖意慢慢散开，兑泽鼎的轮廓渐渐融进血肉，气息随心而动，同天地灵气同频。她生来不受死板规矩束缚，此刻悟得无鼎之境，心里轻快，抬眼对上林兮目光，二人相视一笑，不必多言便懂彼此心境。

梅郎缓缓睁眼，望着二人眼底藏着浅浅温和笑意，像是早料到今日这份机缘。

第二日天刚泛亮，三人收拾行装登上附近最高山峰。山间长风掀动衣袂，脚下云海翻涌，远处群山隐在白雾里头。东方天际铺一层厚重淡金光晕，云雾之间隐隐浮起一道巨大光门，温润的光缓缓流转，像是在等候能冲破天地壁垒的人。

梅郎压□□内残留虚乏，肩头稍稍舒展，目光坚定出声：“天地法则松动，隔绝万物的壁垒变薄，换序大时已至，冲破旧天地的机缘，已经显现。”

林兮静静立在一侧，眸子里映着云海光门，心里清楚修行从来不止凡尘一路，更有辽阔高远的天地，自身道心始终不会动摇。楚荞望着那道光，一半向往远处本源天地，一半舍不得梅坞朝夕相伴的烟火日常，心里暗自琢磨大道万千，两条路终究都是圆满。

长风卷动云浪，光门金光愈发明亮，三人并肩站在峰顶，三元气韵自然交融，一沉静一坚韧一鲜活，三道目光一同望向云海之上那道流光。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