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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俗养卦(第1页)

第十九章凡俗养卦

三人分头搜完大半日,依着约定回古窑碰头,清点下来只寻着三片刻字残简,上面字迹泡得模糊,拼不出一段完整话。不再多耽搁,结伴顺着山道往山下走,刚抵临河村口,梅郎衣襟里的殷商卜甲忽然烧起来似的发烫。

灼劲穿透素布,顺着指根往腕骨里钻,比山心遗迹那阵震颤还要烈。他脚步猛地钉住,指腹来回蹭甲面“气尽寂灭”的残痕,眼底压着一重沉郁,转瞬又掩得干干净净。身侧林兮心口一闷,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泛白,鼎底积了多年寒淤顺着经脉往上翻,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站稳。楚荞攥紧袖管里那颗酸枣,眼前一下子晃过幻境晒谷场的画面,孩童冰凉小手攥着她衣角的无力感,又缠上心头。本来打算办完事直接回梅庐打坐安神,卜甲这一番异动,把原先的打算全打乱了。

梅郎伸手按住衣襟压住发烫甲骨,抬眼望向村里袅袅炊烟,话说得平稳清楚。

“山里遗迹幻气还没散干净,这时候回去闭门打坐,神魂容易被虚邪钻空子。再者梅林结界把人世隔在外头,咱们能看见的,终究只是一小块天地。”

“先在村里暂住半月,借凡世厚重烟火气稳住神魂,也亲眼看一看地气衰败到了什么地步。这不单单是天地元气耗损,是世间法则要换次序的征兆。”

楚荞眼里一下子亮堂,她本就念着人间烟火,当即轻轻点头应下。林兮指尖虚按小腹鼎位,鼎里寒气不住窜动。十几年来她只守空山清修压病灶,骤然要扎进嘈杂村落,心底免不了犯嘀咕,只是信梅郎的判断,慢慢垂首应允。

三人租下村西临水一处旧院,推开柴门时,晨间薄雾正从河面飘进来。竹篱上晾着半干草药,院角堆着刚挖的野菜,屋檐挂两串风干野枣。安顿妥当,每日三元同修的功课半点不落下。经过幻境那一重试炼,神魂比从前稳实,不必再肉身密合盘膝,各自寻一处安静角落,放开神念遥遥呼应便能牵成闭环。三股阴阳元炁隔空交缠,周身浮一层温软暖意,只是凡间人声杂,次次收功眉心都酸胀发沉,比在梅林庐舍打坐费力数倍。白日走村体察烟火百态,入夜借着院中开阔地气稳固鼎息,日日不曾中断。

第二日天刚亮,楚荞最先起身,蹲在院角整理菜篮,指尖时不时捻一捻袖里酸枣。住进村落之后,她整个人松快不少,没了深山清修的拘谨。出门拐过土坯墙去采野菜,眼前忽然一晃,幻境里孩童咳喘的虚影一闪而过,她赶紧攥紧酸枣收摄心神,鼎内气息几番起伏,才慢慢平复安稳。

檐下石阶上,林兮坐着誊抄巫史简卷。街边市集吆喝、孩童啼哭、邻里闲谈一阵阵地顺着风飘进院子,她眉头轻轻皱起,指尖无意识把宣纸碾出褶皱,鼎底寒淤时不时翻涌上来。十余载独守空山,早已习惯万籁俱寂,骤然陷进烟火喧嚣,心神稳不住,气机流转也比往日滞涩。一边落笔写字,心底暗自琢磨,只要守住山中清净、一心炼鼎,便能躲开凡俗病痛与天地衰败的困局。誊写间隙,也会寻院僻静处与二人神念相接完成三元调息,俗世杂音拉扯神脉,维持闭环要耗上数倍心力。下意识想闭目不运功驱寒,转念想起村口卜甲异动,想起梅郎那句避世只看得见一隅天地,攥紧纸的指尖又缓缓松开。

河边柳树底下,梅郎独自立着。袖中卜甲持续微微发烫,和周遭稀薄地气遥遥相感。目光扫过村外连片田地,谷穗比梅坞山下瘦小一圈,麦芒泛着枯白。不用结界阻隔的凡俗地界,天地元气衰败的模样,一眼便能看清。河面裹着鱼腥与烟火的潮气扑面而来,他收回目光转身入院,素衫擦过路边野草,脚步轻得听不出声响。

辰时刚过,楚荞拎着竹篮往村头采野菜,拐过土墙,老远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圈村民。简易木板桌摆着磨旧布药囊、铜药臼,一叠麻纸药方码得齐整。白发老者俯身给孩童诊脉,袖口打满补丁,腰间挂小布兜,闲时便摸颗干酸枣含在嘴里;常年久坐诊病落下腰疾,时不时抬手揉后腰。指节一层厚茧,指缝浸着洗不净的淡青药渍。

正是那日三心二意斋遇见的陈庆余。

几名妇人怀里抱着咳喘不停的孩子,满脸焦灼蹲在一旁。陈庆余搭完脉,提笔写药方,笔尖顿了顿,又添两味药材的分量,放下笔长长叹一口气。

“同一张方子,三年前半剂便能压住咳喘,如今要多加三成药量才勉强见效。不是我医术退步,是地里长出来的草药,一年比一年薄了元气。”

旁边妇人连连应声:“往年入秋才犯咳,今年刚入伏娃娃就一个个病倒,喝多少药都断不了根。”

楚荞站在人群外静静听着,心里想起梅郎说的地气沉降,转身快步回院找林兮。

院里林兮刚压下鼎底翻涌寒气,听完村头义诊的事,起先还有几分迟疑。转念想起当日阁楼陈庆余说沉疴难断,和自己行医多年的困惑对上,脚步便停住了。楚荞轻轻扯她衣袖,语气轻快:“咱们去瞧瞧,他说药性逐年减弱,和先生讲的道理一模一样。”

林兮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把抄好简卷揣进袖中,跟着楚荞往村头走。

二人挤进人群,陈庆余正喂咳喘最重的孩童吃药,孩子哭闹挣扎,大半药汁洒落在地。林兮下意识上前,指尖稳稳按住孩童太渊穴,另一只手托住药碗,动作轻稳,半碗汤药顺顺当当下肚。

陈庆余抬眼看见二人,面上一亮:“林姑娘竟也在此处。”

林兮微微颔首,指尖搭在孩童腕脉片刻,眉峰锁紧:“肺脉寒凝不散,多加麻黄、细辛猛驱寒气,咳喘能快些平息。”

陈庆余迟疑一瞬,见她说得笃定,依言加重药量当场煎药。谁知半个时辰过去,孩童咳喘半点没轻,反倒浑身冒虚汗,小脸惨白,哭声微弱得快听不见。

林兮指尖猛地僵住。她在山中苦修十余年,惯于以自身鼎阳强攻邪祟,从没接触过先天元气单薄的凡间孩童。望着精神萎靡的孩子,往日行医的笃定自负一下子塌了,沉甸甸挫败裹住心神,鼎底寒淤大肆翻涌,耳边一阵阵嗡鸣作响。

陈庆余反倒镇定,连忙取山药红枣熬温浆,一点点喂进孩童嘴里,又拿温热布巾裹住孩子脚心。半时辰后,孩童呼吸慢慢平稳,虚汗尽数收干。他抬眼看向林兮,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责怪。

“林姑娘用的是修道人的法子,不是济世行医的路子。山中修士自身根基浑厚,猛药扛得住;凡间孩童先天本弱,脾胃根基浅薄,一味强攻只会耗光仅存元气。治病先要护住脾胃,好比盖房先打地基,地基虚了,再多手段都是白费。”

说着他打开药囊,取出两包地肤干品放在一处比对。一包是三十年前留存的老药,质地沉实,药香厚重;一包是今年新晒的,轻飘飘发脆,药味寡淡。两样摆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不止草药,村里井水十年降了三尺,老一辈都说地气一年年往下沉。草木、凡人全靠地气滋养,地气薄一分,人身、药材底子便弱一分。”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轻轻一颤,田埂野草成片弯折。梅郎袖中卜甲瞬间灼烫,甲纹透出淡红光,他下意识按住衣襟,眉头第一次实实在在沉下来。林兮、楚荞体内气机同时乱涌,幻境漫天寒瘴的错觉一下子漫上来。陈庆余脚下踉跄扶住老槐树,满脸惊疑:“近来这般小震越来越多,村里人都说深山里头出了变故。”

震动转瞬消散,空气里浮起一层散不去的阴冷浊气,压得人心头发闷。

林兮盯着两包新旧药材,指尖越攥越紧。从前只在简卷、梅郎口中听闻元气衰减,今日实打实亲眼看见、亲身撞上,固有的念头碎得干净。自己引以为凭的修行路数,落到凡俗病痛里,反倒成了伤人的手段。这份打击,比幻境试炼、多年枯坐苦修还要沉重。

梅郎缓步走上前,静静地立在人群外侧,看着孩童气息慢慢平稳,没有开口插话。袖中卜甲热度时高时低,和周遭稀薄地气遥遥相牵,目光扫过整片瘠薄田地,神色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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