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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见冰释（第4页）

林兮轻轻点头，顾维桢听见两人低语，指尖悬在图纸上头，陷入长久思索。

指尖微微一顿，梅郎接着往下说。

“内里外表融在一处，无开头也无末尾，藏三层无形元机来回循环。

一层是太虚垂落的天炁，从无极远境映照世间；一层是山川灵脉内生的地炁，从大地深处往上呼应。这两股，是天地两大本源力量，凡人肉眼瞧不见。

人心里的神魂灵机，就是连通两股元机的关口，既能牵引太虚流照，也能调和山川灵元。三股力量彼此交融往复，才有世间生生不息的循环。”

“西洋格物只能看见血肉有形的身子，抓不住天地两相映照的无形元机；死守经文的俗儒困在礼教文字里，看不见山川太虚之间流转的气机，全都困在低维的表象当中。

世人看太极图，大多只看懂黑白二元对立，就像只看懂克莱因瓶单面循环，瞧不透天炁、地炁、神魂三元共生的浑元真机。这也是千百年各家分开治学，门户之见越来越重的根由。”

顾维桢身子凑近图纸，指尖悬在克莱因瓶线条上头，先前笃定的神色慢慢沉成凝重，反复对照梅郎方才虚画的圆球轮廓，嘴里低声喃喃。

“二维推演……三元共生……原来是我眼界窄了。”

陈庆余不自觉又往前挪了凳子，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眼底慢慢浮起光亮。

沈墨儒指尖轻轻叩着扇面，目光望向窗外连绵远山，独自出神，没人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

楚荞听得半懂不懂，悄悄捏一块桂花蒸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糕屑沾在嘴角也没察觉。太虚、三元这类深奥道理她记不住，唯独一件事刻在心里：天地元气一衰，人就容易生病，往后进山要多采草药，分给村里身子弱的老人。

梅郎收回虚划的指尖，目光轻轻扫过窗外层层青山，指尖极轻顿了一下，语气淡得像山间吹风。

“如今疫病频繁、灾荒不断、人心浮动，根由全在天地减劫，整体元机失了平衡。靠着拆分割裂的片面学问，只能压住表面的乱象病痛，调和不了根本失衡。想要从根源化解，得回头寻上古三元统观的本源法门。可惜完整的巫史传承大半丢了、散了，只余下零星残简古物，藏在深山遗迹里头。先前我在梅坞翻巫史竹简，见过相关记载，后山那座废弃先秦石窑，说不定存着残缺古法，只是至今没找着完整篇章。”

话说到这里便收住，点到为止，不再多讲。

阁楼静了几息，没人接话。窗外风声、远处街上人声，一点点清晰飘进来。

顾维桢最先收回目光，轻轻叹一口气，把炭笔搁回笔架。

沈墨儒拿起折扇，又放下，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郁气。

斋主适时拎铜壶添茶，茶水落进瓷碗清脆一响，打破满室沉寂。

“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抵得上我闭门苦读十年。”斋主笑着吩咐伙计，再上新茶与蒸糕，“今日桌上所有茶点，全都记我账上，分文不收。”

又闲散闲聊小半刻，几人心思各不相同，陆续起身告辞。三人走下楼，斋主早已提前跟柜台伙计打过招呼，免了林兮原本打算买下的宣纸、松烟墨的银钱。三人道过谢，顺路拐去隔壁杂货铺，称了新碾的糙米，又抓一包干桂花。

往回走的山道上，日头偏西，晚风裹着淡淡的梅香，从山谷深处慢慢漫上来。

楚荞早把太虚、太极、三元元机这些深奥道理抛在脑后，嘴里絮絮叨叨，全是方才陈庆余说起的山野草药方子，盘算下次进山多采一些，分给村里常年受病痛熬磨的乡邻。布兜里的槐米跟着脚步沙沙响，步子轻快，满心装着山下烟火日子，温温热热的俗世暖意裹着她。

林兮走在身侧，指尖无意识揉搓刚买的宣纸，纸边揉得起皱。时不时抬眼望向云雾缠裹的深山，方才阁楼那番话，像一把钥匙，捅开困住她许多年的修行枷锁，前路从来没有这般清楚透亮。心底悄悄生出寻遍上古三元古法的念头，想要往深山秘境、天地大道更深处走。

梅郎走在最后，静静望着前头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楚荞兜里的干桂花走动时沙沙轻响，还在兴致勃勃说下次下山赶庙会的趣事；林兮安静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向连绵青山深处。

晚风卷着山雾涌上来，两道身影轮廓被晕得柔和朦胧。一个一心奔赴山下烟火俗世，一个一心往云海大道深处去，两条全然不同的前路，从这里悄悄分开。风里梅香清淡，槐米香气沉厚，恰像两人各自的道途，同走一段山路，终究去往两处，互不牵绊，也互不否定。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