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守了她一整夜。
见她醒了,他才慢慢收回掌心,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没有责备,没有动怒,只从桌边拿了颗半青的青梅,放在她手边。
“知道错在哪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点彻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平稳。
林兮看着那颗青梅,眼眶有点发涩。“我以为……快点突破,就能少拖累先生。”她声音发哑,带着浓浓的愧疚,心底满是懊悔,自问行事太过急躁,反倒添了新的负担。
“傻丫头。”梅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越急着凝气,阴气散得越快;越怕拖累我,反倒耗我越多丹元替你敛神。慢下来,坤鼎稳了,才是真的帮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还有,你总拿古籍里‘情欲乱道’的话苛责自己。可草木趋光,人心思慕,都是天性。强行压在心底,心神不宁,气机怎么可能稳?坦然受之,心境顺了,道途才顺。”
一句话,像惊雷劈在心上。
林兮猛地愣住。
她两年来时时刻刻拿戒律束缚自己,一直以为,动心便是魔障,是修行路上的阻碍。日夜压抑心底翻涌的柔软,不敢表露半分,只敢藏在日常点滴照料里。此刻才猛然醒悟,长久以来的自我苛责,全是困住自身的桎梏。她心底来回翻涌,原来不必闪躲,不必硬压,那份藏了两年的心意,原不是修行的过错。
她低头看着那颗青梅,青嫩的果皮泛着光泽,像两年来藏在心底的心意,青涩,却鲜活。原来不必强压,不必闪躲,等它自然熟透,自然会酿出最醇的香。
心结一散,周身的气机瞬间顺了。下丹田处的坤鼎稳稳转动着,鼎腔流转的气息比往日更通透,更安稳。
屋里静了片刻,林兮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青梅的果皮,抬眼看向梅郎。耳尖悄悄泛着热,目光却没躲,声音轻轻的,却带着鼓起勇气的笃定:“先生,既然心境已经顺了……那我们,能不能早些行纳丹入鼎之礼?”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她当然清楚这礼代表的分量。不是寻常功法突破,是肉身密合、本源交融,是从此阴阳同根、道途共担。嘴上借修行说事,心底藏的却是两载朝夕攒下的满满心意——崖边递来的外袍,灯下细密的针脚,深夜偏屋里独自硬扛的隐忍身影,桩桩件件都早把这个人刻进了心底。她盼着能分担他熬人的丹燥,盼他不必再独自煎熬,更盼能名正言顺与他朝夕并肩。
梅郎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烛火落在她脸上,脸颊泛着浅红,眼尾却亮得很,直直望着他,带着点少女家的羞怯,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直白。像枝头半熟的青梅,明明还带着青气,却已经藏不住甜意,撞得他丹田丹核深处的燥意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边那颗青嫩的梅果,指腹微凉。
“不急。”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沉缓的温柔,“等檐下的梅子熟透了,再行此事。”
“为什么一定要等熟透?”林兮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与急切,心底反复琢磨,明明坤鼎已经稳固,心境也再无滞碍,为何还要苦苦等候。
梅郎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的老梅树,枝叶间青果累累,正等着时日慢慢催熟。
“坤鼎刚稳,鼎口韧膜尚且娇嫩,需得气机彻底圆融、心境全无半分滞碍,方能完好承接纯阳丹力,免你受丹火反噬之苦,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她,眼神深而郑重,像在许一个很重的承诺:
“其二,这般关乎阴阳本源的大事,总该等个最好的时节。果子最甜的时候,人最稳的时候,心意沉淀至深的时候,才算不辜负你我两载相伴。”
不是不愿,是不肯潦草。
不肯在她刚闯完关、身子尚且虚浮的时候仓促行事,不肯让这份身心相托沾半分将就的意味。他隐忍两年的丹燥,不差短短一段等候的时日。
林兮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全然懂了。
心底那点急切的委屈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软乎乎的甜,又混着点绵长磨人的期盼。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坦诚,原来他藏在从容之下的郑重,比她的心意更加厚重。
第二天清晨,林兮练完剑,站在老梅树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枝头上最青最硬的那颗梅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还不熟呀。”心底日日盼着梅子转黄熟透,一边盼着礼成之后的安稳相伴,一边又暗自忐忑,不知待到那日,两道藏在坤鼎之内的桎梏,能否有半分松动。
风卷着青梅的清香落下来,拂过她的发梢。不远处,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