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楚荞留在谷里的本源气机散在识海,凝成半幅卦象,一主两爻悬着,阳爻稳在正中,一道阴爻傍着,剩下一处阴位空落落,飘了一整夜也没能补全。
寅时的天光压着山谷,整片地界蒙着一层青灰。浓雾从谷底往上翻,缠满崖边老梅,每片花瓣边上都凝着细碎薄冰,冷冽梅香混着湿凉山气,淡淡漫在周身。
梅郎与林兮在梅树下相对盘坐,七年日日打磨,寻常气机循环早已顺顺当当。梅郎下丹田赤金阳丹流转温软金芒,林兮下焦坤鼎浮起一层莹润玉色薄雾。
两股本源顺着皮肉往复游走,一遍遍地打磨破关后鼎上那道细缝。可每轮周天走到阴阳相接的地方,那道缺口总要隐隐显露。并非修为浅薄,实是天地本源卦象,天生缺了最后一爻阴元。
每回循环行至衔接之处,经脉便泛起绵长酸麻,气海闷滞发胀,阳丹、坤鼎同步浮起一丝细微钝痛。周天运转至极致时,丹府与坤鼎会一同轻轻震颤,山外飘来一缕极淡的同源牵引,转瞬消散无踪。二人从前只当是地底灵脉起伏,从未深究其根源。
这份滞涩不及冲关时撕筋裂骨的剧痛,却朝夕相伴,任凭如何温养都无法彻底消去。如同亲手雕琢七年古玉,外表看似严丝合缝,内里却藏一道天生细纹,再久的温煦滋养,也填不满这道先天空缺。
半个时辰调息完毕,二人一同收功。一缕浅淡鱼肚白刺破层层浓雾,落在枝头冰梅之上。
林兮指尖拈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枯梅瓣,指腹触到花瓣薄脆的凉意,眉峰轻轻收拢。
"运转周天,依旧卡在那处缺口。"
"七年光阴,我们皆以为阴阳相伴便是道的终点,如今方才看清,这条路,是我们亲手为自己筑起的囚笼。"
山风裹着湿雾扫过梅枝,寒凉气息拂过面颊。指尖无意识反复碾动掌心梅瓣,单薄花片渐渐折出细密褶皱。七年晨昏不分的调息温养、耗费无数灵草调和两股本源、两度拼尽全力冲关,那些隐忍酸胀与满心期许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固守多年的二元闭环,从根源便存有缺憾,执念沉淀日久,清醒与茫然在心底来回拉扯,一时难以全然释怀。眼前漫天锁山浓雾,竟与当年困住自己的深山迷雾重合,皆是成见织就的困局。
梅郎缓步走到崖边,一身素衫沾了细碎雾珠。指腹轻按在下丹田,丹体当年开裂留下的细纹骤然泛起温热。
"当年你坠崖误入梅坞,恰好补齐我独修阳丹的缺憾。如今回望,自相遇那日起,你我便困在同一份执念之中。"
他侧转过身,目光落向山下整齐药圃。
"昨日楚荞一心只为祖母求取灵草,凡尘牵挂在前,坦荡纯粹,倒像初见闯山的你。世人总执着向外求索大道真谛,殊不知桎梏,从来都生于自身心底。"
林兮捏着梅瓣的指尖微微收紧,花片顺着指缝轻落在青石台面。过往七年反复运转阴阳闭环、强忍经脉滞涩的画面一一浮现,唇角浮起一抹掺着自嘲的浅淡笑意。
"若当年坠崖之时,没有先生出手相护,我死守经书教条至今,永远勘不破这层禁锢。"
山间冷雾卷动梅枝,眼前白茫茫雾浪与七年前困住她的密林渐渐重叠。昔年困于典籍的自己,如今困于二元的自己,两道身影相融,尘封往事清晰涌上心头。
那时她尚且年少,一身素净道袍,眉眼间未脱青涩稚气。六岁随父亲诵读道藏,父亲临终再三叮嘱,经文所载皆是正统,分毫不可违背。她将每一句教义刻入神魂,心底偶尔生出对草木烟火的软意,也尽数视作心魔强行压下。
守孝三年期满,她孤身踏遍千山万水寻访先天灵脉,一寻便是十载。彼时她笃信斩断七情、隔绝凡尘,寻得灵脉便能超脱凡俗。
青冥山藏灵脉的传言日夜牵动她心神,她不分昼夜赶路,总觉得大道近在咫尺。
进山第二日,大雾毫无预兆吞没整片山林。罗盘指针乱转,舆图被水汽泡得字迹模糊,昨日清晰山道,转瞬隐入白雾。
她在密林奔走三日,干粮耗尽,水囊空空。脚踝磨出血痕,掌心被粗藤勒红,腹中干渴饥饿,神魂日渐虚乏。不论朝哪个方向走,始终逃不出这片雾障。
她依典籍静心踏罡,雾气反倒缠得更紧。真正击溃她的从不是饥寒,而是心底汹涌的恐慌。恪守十年的戒律,在此绝境毫无用处。分不清方位,寻不到水源,连安稳活下去都难。
越是强行收束心绪,杂念越是纷乱;踏罡寻路,脚步反倒愈发偏斜。白纸黑字的至理落到现实,抓不住半点依托。十年笃定的道心,短短三日便裂满细纹。
她扶着崖边枯树望着雾浪,只觉荒唐。十年踏遍名山大刹求道,追逐的不过是旁人写下的刻板模板。她强行压抑本心,活成经文复刻的影子,从未问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修行是什么。
向外求索十载,最终困于深山无路可走。紧绷十年的执念骤然崩断,她松开攥紧的柏木简,足尖一错,径直朝崖下坠去。木简飘入浓雾,如同她十年徒劳的求索,不留半点痕迹。
失重席卷全身,山风刮得脸颊刺痛,气血翻涌四肢发软。心底没有恐惧,只剩一片空茫,十年求道,最后只剩纵身一跃的解脱。
就在身形即将撞上谷底黑雾,一股温厚气机自下托举而来,柔而沉稳,缓缓卸去下坠力道,轻轻将她送落在崖边青石。
林兮浑身脱力瘫坐,道袍浸满冷汗,胸口起伏。三日饥寒加坠崖惊魂,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僵冷动弹不得。
一缕阳元顺着后心渡入,慢慢化开刺骨寒凉。
一只水囊落在她身侧,清和平缓男声响起。
"苦读十年经书,到头来只悟到跳崖避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