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当真,好梦一场。
头一天起床霜雪端了白馒头进屋,蒹葭瞧见她不由地燥了脸色,霜雪抿着笑给她倒茶,倒叫蒹葭脸更红上两分。
临到霜雪收碗出门时,才在从门外朝里悄声对她说话,“小孩儿莫要哭鼻子啦。”
蒹葭忙疾步上前关门,脸涨得更红了些,隔着门板低声回她,“快点出去罢,尽笑话我。”
外头传来霜雪窸窸窣窣的笑声,过一会才散了。
蒹葭坐回桌前,仔细梳理发丝,昨夜难得的好觉让她心情爽利些,也不耽误今天的行程。
今儿是她在外头露露脸的日子,妈妈这几天都忙着在街巷里给她这个不露脸的小姐造势,现在街道里全是关于她的信息。
妈妈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要的是一个响当当的名角可以打出更远的名声,蒹葭就是这样一个角。
不一会外头丁零当啷地进来两三个手脚麻利的娘姨,带着她又是洗澡又是喷香,穿衣后又按着她鼓捣了不知道多久的妆发,待她屁股都酸麻了后才算完。
到镜子前她才瞧清楚自己是什么样。
当下最时兴的是手推波浪式发型,是贵妇最喜爱的发型,风流得很。可婆子却烫了个西洋式的宫廷卷发,发卷上下抖动新奇地很,瞧着像是俊俏的小姑娘。
蒹葭做灾民的那段时候留下的痕迹不是一碗碗白粥可以养好的,她的头发不像真正的贵妇人一样乌黑有光泽,但是娘姨手巧,用光滑的黑发蜡把头发的边角都涂黑摸顺,叫人看不出原先的枯黄干瘪。
着了件高领曳地的修身旗袍,在腰部位置做了收紧,比原本的样式更勒腰线,旗袍上倒是有不少珍珠点缀,更有些小零件叮叮当当地吸引人去听。
这样好看的腰线却偏偏又拿个白披肩遮住,却也不遮全,披肩是镂空的,隐约地可以从空隙见瞧见摇曳的身姿。
蒹葭伸手摆弄了一下手腕,她被拐时绳子早早勒进腕骨里头,没有个三四年是不可能消弭这种伤痕的,装扮她衣着的娘姨先前原本打算用脂粉铺匀肤色,可惜她手腕处的皮肉早早地同老妪似的又薄又皱,到头来扑在上面的粉全吃进皮里,最后没法才拿了蕾丝手套套上。
蒹葭左右摆了两下,镜子里的自己哪儿都好看,却哪儿也不像陈夏。
是了,她做过妾室,灾民,现下又是妓女,不论那一刻都是穷和苦都伴随着她,贫穷和卑贱的人可以靠着衣装和脂粉掩饰,可枯败的头发和疲惫的肉身没有一刻不在提醒她,你是谁。
娘姨安排她呆上一会,等外头准备好了就要出门去露面了。
蒹葭头一回恐惧出门,她看着镜子里的光鲜亮丽,越发害怕人看见她垂败衰老的身体,害怕看见她从头到脚的低下。
她往外头瞧了瞧,来看热闹的人真不少,人挤人地不知道要怎么出去,可汽车却停在离楼有些远,似乎是故意要她在人前走几步路。
“妈妈是怎么安排我了?”蒹葭扭过头去问霜雪。
霜雪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边上伺候蒹葭梳头的一个小大姐连忙搭话,“蒹葭姑娘,别担心,一会你出门的时候会有人给你开道,今儿你首要的目的是为了去酒楼参加欢迎会,妈妈都给你安排好了的。”
蒹葭瞧了瞧那姑娘,头发枯黄,面颊微微凹陷,令那双眼睛显得有些唬人地大,瘦地惊人,外头人叫了那瘦姑娘一声,她应和着跑了出去。
霜雪站回蒹葭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瞧着外头人忙忙碌碌地准备。
“姑娘,做小姐的都要走这一遭,这些天你学的手艺都是为着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来往,你也不要过多担心,小姐和别的妓不同,想和你喝杯茶或吃顿饭不是那么容易的。”霜雪指着远处,霓虹灯闪烁的地段灯火通明,黄包车和轿车穿行期间,“妈妈会找照相的人给你照影片,说不定还能登上报纸。做做头花,摆摆台面,凭借姑娘你的才能,找你的客人定是数不胜数,姑娘你可以挑看的过眼的相处,自然有男人心甘情愿地上来找你。”
“只要你红,红得落不下,那日子就一定好过。”霜雪望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回话。
蒹葭不说话,只是绞着帕子跟着她一块发怔。
没等她们呆一会,妈妈就进来急急忙忙地要她们出门去。
霜雪不和她一起去,在门口捏了捏她的肩头拧眉瞅她,蒹葭挤出个笑安抚,伸脚出了楼。
外头人吵闹的声音和下人拦人时发出的吼叫杂在一块,听得蒹葭头疼,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往车边走。
没成想扑通一声,一个女人被外围的人挤进了下人围的圈,落在她脚边,蒹葭下意识伸手去扶,见到了以为此生不会相见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