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的劲有些大,把达赖扯得有些后撤,连带着格桑也一并回了头。
蒹葭把头垂地很低,两人都只能看见她没被发蜡处理的发根,枯黄毛躁,远远脱离了小姐的光鲜,原来她还是有一处不是小姐的模样啊。霜雪上前一步扯回她的手,两人较劲几个来回都没让蒹葭松手,霜雪只能低声呵斥她的名字,想让她放开力度。
一只手轻柔地抚住蒹葭要落未落的泪珠,叫它不掉到污泥里被发现,蒹葭朦胧的眼里隐约看见泪水含入那人的掌中,手心微蜷。今日泪,天地不知,你知我知。
格桑收回手站回达赖身边,达赖拍了拍霜雪的肩膀,示意她别在意,霜雪没办法,只能叹气松手,留蒹葭执拗地扯着那一角衣物不放手。
“蒹葭,我在楼里听过你的原名,很好听,”达赖看着蒹葭猛然抬起的脸上全然是震惊的神色,牵起她紧捏衣角的手拢住,一下一下地抚顺,“你的名字不该在这种地方被提起,或许有天我们在楼外面相遇,我会大声地喊出你的名字。”
“我没有什么远大的梦想,不像大学的女学生想要出人头地,像歌舞场的女明星想要名满天下,我只想要回家。”达赖淡然的神色似乎并不把这一次出逃当成什么危险的境况,只是坐上绿皮火车,扛着行李下乡一样的探亲路。
“可这不能代表我的梦想就不是梦想,就不用为此拼尽全力。回家对我来说就和格桑说的一样,总有什么排在性命前面,而我愿意为此费无论甚么都好。”
蒹葭仍然不死心,在达赖的安抚下反而起了反抗的心思,她微微挣动手臂抗拒,“你家里人不是对你不好么?你做什么偏要回去?”
达赖摇摇头,一点没着急,只是安抚的动作加重了些,“我不回那个家,我要回的是生我养我的海,”说到这达赖眯了眯眼睛,好像在朦胧间看见了什么曾经的过往,“蒹葭你知道吗,人生树长。长得越高,扎根越深;走得越远,家越模糊。”
“全天下的闽南姑娘都从同一片海里被浪花翻出来,河海相通,流到哪都在同一个家。我离家时掷了圣杯,妈祖保佑我不论去哪儿都回得了家。”
“我要找我的洪波去,此去若成了,就回了家,不成,自有后土娘娘收我,左右都是回了大海,我情愿的。”
我情愿的,视若鸿毛,重若泰山。看尽天下,求名士出山,求钦慕者折枝,哪个不是历经艰辛,有如跨千山万水?可见人的情愿是千金不来,万宝难得的。
蒹葭明白劝不了这顽石,勾留嫖客的手段挽不住飘向家的落叶,捧不起朝海流的河沙。
看着达赖的眼睛,她第一回从这个女孩的眼睛里看见一片怒涛的海浪,闽南姑娘的骨血在海浪里翻涌,在波涛里沉浮,富庶了一方地。
‘我情愿’斩断了两人的勾连,蒹葭松了扯着达赖的手,抬着头拉了点笑,将一个老旧的手帕塞进她的手心,“这是我曾经不做小姐时的帕子,它几乎同我一般大呢,就交由你了,下次记得还我。”随后推了她俩两下挥挥手示意她们快走。
“走了就不要再回这,下次再见,我不穿这花里胡哨的衣服了,累得我喘不上气。”
手帕被两人珍重地揣在怀里,格桑和达赖听了她的话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就钻出了墙。
不知是她俩谁的声音从墙外传来“海浪溺不毙我,山崖跌不死我,就没谁能要走我。”随后没了声息,天高任鸟飞。
霜雪陪着蒹葭在墙头呆了小会,就带着人往屋里走。
今儿天凉,连看门的护院都喝多了暖身子的酒,倚靠着门一下一下地打盹。霜雪和蒹葭两人三下五除二地将他们落在边上的破水壶洗干净放回原位,公鸡打鸣前就回了榻更衣,一切照常。
海浪溺不毙我,山崖跌不死我,就没谁能要走我,蒹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