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莫姑能自保,有钱,这足以让她摆脱女人在俗世里的桎梏,到了男人的起点,为了摆脱女人的身份她泼辣,狠厉,有时候会疯一点,她不穿能显示女人相貌的衣物服饰,作为一个富裕的人她甚至过分节俭,她剪了头发卖钱,不是那种女学生的波波头短发,是摸了发蜡的油头,那种男士的头发。
就这些足够别人在外面叫她一句男人婆了,但何莫姑还是不满意,男人婆男人婆,后面还有个婆。
她其实不太明白,她小时候砍柴烧火,手臂不比男人细,腰身不比男人软,她天生力气大,打一个和她身形差不多的男人完全没问题,可男人们还是会透过她宽松的长衫去瞧一个寡妇的胸脯。
路边的流民对何莫姑动手动脚,何莫姑把他开瓢了,血流了一地,很解气,但是何莫姑还是被气得红了眼睛,因为她听到了李家的儿子,王家的老人碎嘴说她男人婆也能被看上,真稀奇。
为什么?何莫姑在洗澡的时候看着自己胸前的两坨肉,不就是两坨比较大的肉吗?就算她做到了男人一样的事,她还是被看着,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
她不想要被看着,她想成为看着别人的那个人,可何莫姑意识到了她没办法像男人一样,因为生来就不一样,她从小被看到大,她再怎么模仿男人,也做不到看回去。
男人和女人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女人在戏台子上,男人坐在席下,男人看女人,是在看表演;女人看男人,是在做演出。
何莫姑觉得很痛苦,她意识到了她还在草台班子上下不来,她以为她做到了男人的位置上,实际上她只是在台上演男人,这完全不一样。
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人,何莫姑明白了,她想成为人,成为女人。不是排在男人的后面的女人,不是有区别于男人的女人,是和男人一样的人,和男人一样的女人。
她做不到,何莫姑也清楚,这个草台班子不是一天里搭起来的,也不是一天就可以打散的。现在她站在台上,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往下跳,可四周都是台子,跑出去了,然后发现世界是个戏楼。
何莫姑就恨自己看得太远,就是因为她看远,看得明白,所以她才觉得难过,她和世界较量、周旋,却只能得到苦难。
让她得意短暂地在其中呼吸就是在她扮做神仙的时候,所以其实她心中是有些感谢宝醴仙的,因着祂的缘故,她成为了神婆,在帮沿途的村子除灾祛病跳大神的那些时刻,没有一个男人女人会盯着两坨肉,他们的目光敬畏又祈求,眼里全然的都是尊重,这一刻她虽然仍然在做戏,可神佛在上,她神仙在世,是神在看他们。
人说戏演多了也成要成真了,她演了那么多回神仙,形貌没往神仙靠拢,神思却快要离开人世间了。
何莫姑在这样的割裂里头病了。
她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行为举止的怪异,像刚刚说的,她在处理尸体总是混沌的,可也不仅仅是只有这些时候。她尝尝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头疼地一直掉眼泪,脑子里想的都是些她从没遇到的事情,闭上眼就做噩梦,梦一些她没见过的人和事,起床后往往神色恍惚,久久从梦里走不出来。
梦里遇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是她见过的人,何莫姑就在梦里过这些人的一生,连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都隐隐约约变化了。
人生百态叫何莫姑体会了个遍,何莫姑都要疑心是不是宝醴仙真的给她下蛊来桎梏她去了,连带着她的性子都被带得偏了路子。
了解她的本来也是有人和她唠两句家常的,但自从何莫姑言语形态和之前不同后各个地方就传开这个神婆有些疯了,叫她办事可以,可少跟她说话。
何莫姑每天都很饿,在梦里过别人的人生的时候饿,在白天开门做生意的时候饿,每每只有替宝醴仙吃下那些尸体的时候胃里酸痛的饥饿感才抚慰些,但她还是饿地不得了,生意做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红火。
每天何莫姑就在晚上做别人的梦,早晨饥肠辘辘的生活中巡返往复,但还能忍,何莫姑宽慰自己,又不是没做过流民,饿一些又有什么?只是做梦,谁不会做梦一样?
可这样的情况从一周两三次发展到每天两三回,梦也不是只睡觉的时候做了,青天白日的她自己就开始讲胡话。
她没学过书,可却能从嘴里说出中庸论语里的文言话来指教阿荷,洗碗的时候又会捏了细细的腔调唱小调,摇着脑袋把沾着泡沫的盘子当折扇半遮脸。
客人上门求福纸,面对着面,却用他称来回话,搞得人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越想找到自己,就越求而不得,她所追逐的,渴求的,都在她的掌控下离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