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劳什子道长到的时候,何莫姑已经换上新的衣服,余下的给烧了。
杨娇留了两幅信,一幅是给陈伟光的,里面说她怕瘟疫感染了旁人,良心不安,遂自戕,还希望老爷看在她已死的份上好好对待何莫姑,并申明何莫姑在她病后从未和自己见面,应是没有感染瘟疫,求老爷好好照看何莫姑。
其实杨娇的死漏洞百出,打眼看就知道自戕,但这正合了陈伟光的意,他也不愿去深究一个妾室的命。另一幅信就是留给何莫姑的,里面只有那个曾经是赵兼蔑,之后是杨娇,现在是何莫姑的木戒指和一张字条,抱歉。
是该抱歉的,明明说我不留我一人的,何莫姑捏着字条放空着神思。
杨娇走的那些日子,何莫姑坐在了杨娇常坐的那把已经快散架的木板凳上,坐在四方院,望着四方天。
院子像一刻静止的蹒跚老树,跨着时间,停留在那,亘古不变,就如同杨娇对何莫姑而言,总停滞在那刻。戛然而止的一生,杨娇的一生。杨娇与我而言,是什么?何莫姑问。
她对杨娇的情感就像一团团缠绕的线头,也像小孩儿调皮往汤里一次次搅和不同的调料,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在早些,仅仅是孤立无援的抱薪取暖。
第一次见着杨娇,她着一件暗色的袄子,不动
声色地观察着何莫姑,不似其他姨太对她的警惕戒备,只是用如同含着一汪恬静的湖水,不起波澜。
合该是个柔顺的人儿,何莫姑这么想着。
下人送来的馊了的饭菜,她也照吃不误,似乎什么事都不能惊着这汪水。
或是出于想要交好,何莫姑帮她回怼了那粗使丫头。
那汪水轻轻泛起涟漪,朝何莫姑眨了眨眼。
姨娘们的衣服都晾在院子里,何莫姑也不例外。
可从那天起,她发现她晾的衣服上没有了破洞,都被密密的针线缝补上了。
是杨娇,那个柔顺的姑娘,那个泉水似的姑娘。
何莫姑第一次和她搭了话,她的嗓子如同流淌的泉眼,字都是伴着水流静静敞。
有个人照应,在这院子里是好的,何莫姑想。
她们相处日渐融洽,何莫姑却迟迟和她隔着一层。
何莫姑总以自己为先,再亲密的关系都不胜她自己,她就是想要活着,像人一样。
在杨娇和那八姨太打架的那时,何莫姑更怕事情大了连累了她。
是她自私么?
可见着杨娇手上的伤,她又恐又惊,若杨娇死了,那又有谁能和她在这宅子里共患难?
所以她说“别留我一人。”
别留我一人,若你都不在,我活得更艰难。
是她自私吧。
那夜她们讲了许多,赵蒹葭的故事,她到现在仍记得。
听完她的故事,杨娇更觉悲寒,如唇寒齿亡,在雨夜彻骨地冷着。
于是她抓杨娇更紧上两分,像要将她绑在一绳上,生死不分。
她敏锐地觉察着,她将杨娇做自己的浮萍,要她在幽深的湖里不溺死。
她对杨娇,更多的是心灵上的倚仗。有时会萌生对杨娇的些许愧疚,明明不情深,却仍日夜交心。
杨娇感了瘟疫,何莫姑的浮萍开始飘飘荡荡,
四方院的云,就要飘出了四方天。
何莫姑恐慌无助,她求到老爷跟前去,求她不要让自己毫无倚仗。
她又不清楚了,她对杨娇当真是毫无情意吗?若真无情怎的会要想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