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你最近怎么了?”蒹葭终于还是决定问这句话,蒹葭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渐渐不怎么说话,和一个听话的玩偶似的只做自己应做的,几乎不说一句话,有时候两个人单独带着,就总是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盯着她,总觉得有好多话要说。
“你有什么话直说来。”蒹葭坐在她前头,看见霜雪又和以前那样张了张嘴,一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又不得已闭上嘴。
蒹葭真的有些生气了,这么一个星期下来她们几乎都没交流,在这种压抑地呼吸不了的气氛里头轻易地就点燃她的怒气。
“你最好一辈子别张嘴,不然我一定扯断你的头发。”
霜雪双手绞在一起,两只大拇指指缝被反复地抠开,指甲盖和两旁的肉像是离岸的船,越来越远,从两者中间露出血红色的河床。
“蒹葭姑娘。”霜雪踌躇了一会还是开口了,“你在生格桑的气吗?”
“生什么气?”蒹葭回想了好久谈论格桑的内容,是哪一次让她觉得自己在生气?她已经很久没有格桑说过话了,她的名气在山羊女的攻势下衰退下,她几乎不能自顾,连带着妈妈也对她冷淡下来,明里暗里地克扣伙食和炭火,让这个冬天变得更加难熬。
“你在责怪我吗?是责怪我跟格桑生气吵架?还是责怪我没时间和她聊天加深情感?”蒹葭面色立刻就阴沉下去,她的耐性在名利场中间来回盘旋,像龙卷风一样又急又快。
“你明明清楚地很!我如果我没有名气没有客人了会怎么样。怎么?如今倒是怪我蛇蝎心肠,把我和那个老鸨划为一类去了?”
霜雪连忙摇摇头,双手挥地生风,“不是不是。”她皱了皱眉头,像是豁出去似的一口气说了一兜子话。
“姑娘,我知道我的话说的不讨喜,但我就犯傻做一回不讨喜的蠢人,依我看,你名气不如从前不能归咎在格桑身上,你不应该把她当敌人。”霜雪咽了咽口水,既然说了这么些,也不差一句两句的。
“你恨她。怨她抢了你的名气,让你食不果腹,我看得出来,你几乎不理她,其他人提起格桑的时候你眉头皱得很紧。”
蒹葭一时间哑然,在她记忆力霜雪小小的身体里兜满了圆滑世故,几乎没有人能真正揪出她的错处,她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腻地遛过所有人身边又抓不住把柄,对于处理人之间的关系更是得心应手,是一团没有棱角的水球,几乎做不到伤害。
“不然呢?”蒹葭反问她,“不论是不是有意的,格桑不就是把我的客人全都引到她那里去了吗,如果不是没有客人,我会落得现在这样缺炭少食的境地吗?”
说着蒹葭的脾气又上来了,她这半个月可算是过得窝火极了,昔日待她如珠似宝的客人把她当簸箕一样冷弃,妈妈和金钱是一个阵线,钱在谁那谁就是宝贝,甚至叫人传话说再这样下去后面见面的客人不论富贵,只要出得了钱,全不能拒绝。
在她决定做头牌的那一刻,她人生绝对不能重蹈覆辙,没人能够看她象征穷苦的肉体,所有人能见到她的面,只有光鲜亮丽的皮包和搽脂抹粉的脸庞。
“你懂什么?做妓女的不是你,我就是要回到受人欢迎的时候,这样我可以凭那些男人得到我想要的!只要我足够受欢迎,我就有底气,我可以不用听那个老鸨的屁话,我可以选择中意的客人,可以有很多很多钱和吃的,睡在暖和的房间。客人,有名望的客人就是我权利的登高石!”
我要得到我想要的,我要活得好,比谁都好,蒹葭想,她做了别人的妾室一回,做了灾民一回,如今也做了妓女一回,伺候过人也害过人,吃过佛跳墙也吃过观音土。命运像波涛巨浪推着她一刻不停地向既定的悲剧淹没,在短暂的歇息中,她可以选择。
选择,可以选择满意的客人,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拥有选择的权利,这在她的人生中是几乎没有过的自由!
选择的权利,这几个字简直同鸦片没有分别,它蛊惑着蒹葭一往无前地朝着这个目标进发,她遗弃多年的自尊似乎在决定客人的瞬间丰满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膨胀到每一根血管里,幸福得要爆出血来。
“只要我成为名人,我就可以和他们一样,能够自己选择要和不要,决定想和不想!”
霜雪闭了闭眼,摇头,咬着后槽牙低声回她,“你不是,你看清楚,你看清楚!你有的是权利吗?对,你是头牌,但是谁让你做的?老鸨,她要你是你就是,她说你不是你就狗屁没用!你什么都没有,你的位置是别人施舍你的,随时可以拿走;你的伙食是别人赏你的,随时可以克扣。你头上戴的嘴里吃的身上穿的统统是别人松手给你的!你以为是你的?不是!那是他们借你戴的!你以为是她抢了你的?不是!那是别人收回去再给她的!”
“可他们只给我这一些!要是我不去抢着卖笑、卖身,等着我的就是卖血、卖肉!”连日的压抑和焦虑让蒹葭几近崩溃,声音也不自觉地大声起来,说到后面几乎是用吼的。
“你再仔细,好好地想想,你真的是因为格桑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吗?克扣你炭火和伙食的人不是格桑,安排和客人见面名单的也不是格桑,到底是谁,你不是最清楚吗?”
蒹葭大喊地捂着脸蹲在地上,“那我就是想要可以选择,能决定自己和什么人交往的权利有问题吗?我不争不抢难道等死吗!”从喉咙里吼出的话也因为隔着手心失了真,泪水顺着手缝一滴滴沾湿地面。
“可你去恨格桑?去怨格桑?不去恨真正决定你命运的人,不去恨把你拿起又放心的规矩,去恨一个和你一样被摆布的可怜人?”说到最后霜雪几乎都在叹息了,她也跟着蒹葭蹲下身,犹豫半晌还是伸手摸了摸她松软的头发。
“你和格桑就在一尾小船的两头,摇摇摆摆,她向下沉你就往上翘,是,这样你是比她风光了,比她轻松了,但你也仔细瞧瞧,你们终究是在一艘船上的,翘得高了,最后只会人仰马翻,死无葬身之地。”霜雪把话掰碎了,将道理一点点喂给她,希冀蒹葭指缝间可以漏出一点回应,“最后能淹死你的不是站在船尾的人,是洪波,也只有洪波才能淹死人。”
蒹葭的声音闷闷的,和眼泪一起从滚出来,“你分明也知道的,我只能在小船里,海浪那么大,迟早会淹死的,那我去争那多喘口气的机会错了么?”
“你去争你能争的,没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怪你,但朝谁争,争什么,自己掂量清楚。权利是扎在土里的,往下走三百里找到一口又一口的水,这样就算天上不下雨也不枯萎。”外面的小丫头在喊霜雪做工,人喊得急,霜雪也耽误不了多久,看蒹葭这样子一时半会也听不进去,霜雪只能开了门出去。
“蒹葭,土地里只有一棵树会变沙地,可要是有一片林就会下大雨。”
到头来还是多嘴一句,霜雪关上门,心里嘀咕自己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