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何莫姑用力把钱又推回去了,“见不着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去她那一趟,你就带我去吧,我实在想娘了,在外头过日子我没有一天不想她。”说这话时何莫姑偷摸瞧着小丫头的神色,见她一副动容的模样知道成了七八,赶忙挤出点泪挂眼角,可怜见的。
何莫姑趁热打铁,伸了三根手指指天做誓,“我决计不出卖你,都是娘生的,见你不大,你也念着你娘吧,肯定懂我。这样,你把我送到附近,我自个走去就好。”
小姑娘咬咬牙,点头同意了,顺着何莫姑的力道收了钱,带着何莫姑就走上了小路往她娘住处走。
越靠近她娘的住处下人越少,连树枝丫都枯瘦伶仃,枯弱地歪七扭八,再走一段就到了她娘的住处,小丫头的伸手指了指院子就快步走了,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偷了主家的银钱做了贼。
何莫姑就这样抱着阿荷小步小步地往前,却近乡情,何莫姑从她的小夫子那学的词,读时一知半解,如今也是让何莫姑感受了一回意义。
娘会听出我的声音吗?娘还认得我吗?
她还记得被卖掉的女儿吗?还记得她卖了多少两,卖到哪一家吗?
思及此,何莫姑早早地站上了门前,一门之隔,她似乎能隐约地听到呼吸声在屋子里流淌,闻到呛人的炊火和霉了的木柴,她又变回那个没出阁的姑娘了。
轻轻扣门,何莫姑屏住呼吸,耳朵微微贴近门缝,门不严实,隐约能听见里头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动静,敲门声想起的时候静了一刻,随后又照常动作,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没叫人来。”娘略微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语气平淡地同稀米汤吸溜一下过肚,可拒绝的意味比语气更振聋发聩。
何莫姑约莫四五年没见过她娘了,听着她模糊的嗓音拼凑不出她几年的光景,生疏一下子把她扯远了,让她比远在陈府里更想念娘,也更害怕见到娘。
“我是何莫姑,我回来了。”
门内彻底没了动静,是一点儿声音都没了的那样,就算耳朵贴得及进也觉察不到动静了,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去。
何莫姑慢慢伸直了身子,把背脊挺得笔直,就这样和门这么犟着。她猜门里她娘估计也打算和她僵着,不主动开门也不赶她走,要她知难而退。
没门,何莫姑想着,就用着她以前瞧见学塾里先生罚学生站的姿势笔挺地立在门口微微屏了气,一副蠢样,可何莫姑做过的蠢事也不少,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
她娘是什么样呢?对着门板何莫姑放空了脑袋,从犄角旮旯里刨出她的腰背,手掌,眼睛。
娘的腰背总是微微的佝偻,她的后背总是背着一个又一个孩子,背着孩子砍柴烧饭,等到她开始记事的时候已经直不起来了,夜里睡觉的时候总听到她一下又一下地捶背。
娘的手掌和她的臂膀一样又宽又大,掌纹粗糙,厚重的茧和麻布一样一圈又一圈地裹住她的指头,和瘤子似的臃肿肥大,这样子的手却是最勤劳最能干的一双,粗可劈柴细可绣花,火撩不疼针扎不伤。
娘的眼睛常常微微眯着,夜里不点灯总是对着月色缝帕子,针孔小个的要把线捻一捻,再放到嘴里沾点口水才能对准了穿过去。一张张帕子布兜是她自个往外接的活计,得的钱被她四处藏,又被爹四处拿,埋在土里缝在衣服里,好像永远能被他发现,藏一次、找一次、就打一次。
这个家对于她来说像个窟窿,四处都有眼,她的一些个姐姐就靠告发娘吃上从她私房钱里买来的油渣子。等她从她嫁出去的二姐听到这些前尘旧事,娘的眼睛早就熬坏了,两只眼睛红得要流血,模模糊糊地看不太清。
是了,从她记事起,娘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不佝偻着背的妇人,她正正经经地听没几回她的声音,她也不会主动说,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