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静待时机,还是另有所图?
这一片深潭之中,南知阙……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涂山媞指尖冰凉。
脑中思绪很乱,她想理清,却发现好难。
初遇的那片树林中,那夜在他的房中……他便是如今夜这般。不论她如何隐匿,他总是能在极短的间隙内有所察觉。
涂山一族的隐匿之术传承久远,她还从未遇到如此三番五次被同一个人察觉甚至堪破行迹的情形。
涂山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饮魂翎,忽地想起那夜在南知阙房中无意间瞥到的那本古怪手札,上面分明清清楚楚的勾勒着涂山的徽记。
还有那双狭长的眸中,偶尔闪过的复杂神情。
涂山媞唇角勾起一道弧度,苦涩如毒。
可笑她竟还讥讽别人眼盲心瞎,原来一叶障目的一直是自己。
无数细碎的回忆在脑中明灭闪烁,给月色下的那张明艳脸上镀了一层凛冽冰霜。
在王家的秘境之中,她失去意识的那夜,他恐怕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吧。
不,或许更早。
——“天塌下来,有师兄帮你顶着。”
——“我知道你有秘密。”
——“你若遇到独自难解的困局,可以试着,信我一回。”
——“师姐果真是魄力非凡。既然如此,那想必也不需要我在此多事,为师姐疗伤了。”
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那段并肩而行的短暂时光,每个在听雪崖上挥动着手中“破春”时的畅快瞬间,晨光里共同挥动手中之剑的破空之声,剑招往来间不自觉扬起的笑意——
几乎是她下山以来,仅有的、真正松懈下心防的片刻。
还有那夜在秘境之中,她体内血脉失控,神智涣散的边缘,瞥见他向自己奔向而来的身影时,她下意识卸下的防备——
涂山媞双眼缓缓阖上。
是了,她竟大意至此。
她竟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一个人族!
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心像是被浸入一片冰湖之中,冷意裹挟着迟来的后怕,迅速蔓向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面前那株红梅。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里。
红梅仿佛在夜色里开得更加娇艳,花瓣上凝着夜露,在月色下隐隐透着水光。好似依稀能听到两剑相击的清脆声响,还有那道带着笑意的清润嗓音:“手腕再低三分。”
“破春”被满身血迹的少女缓缓举起。
月白衣袍上的暗红早已干涸,衬得她脸色在月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剑锋划破凝滞的夜空,带着一如往常的锋锐剑气,一丝不苟地斩下。
一遍。又一遍。
没有章法,不成套路,依旧只是最基础、最纯粹的劈、砍、刺、挑。仿佛要将所有混乱的思绪、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软弱的犹疑,都随着“破春”,一同劈斩出去。
归一宗的夜,似乎格外漫长。
梅树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露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沾湿了她的衣襟,她浑然不觉。剑气惊落了枝头的梅花,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与脚边,旋即被凌厉的剑风绞碎。
直到东方的天际褪去墨色,泛起一层鱼肚白;直到山涧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涂山媞终于缓缓收剑。
练了一整夜剑,她面上却不见丝毫疲态,只余满身清冷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