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深处,翻涌着深深的困惑、审视,难以置信的震动,以及一些,涂山媞看不懂的情绪。
沉默在混沌中蔓延,良久,那道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没有回答涂山媞的问题,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为何……那玉佩……”
“你……究竟是谁?”
“你与她……是何关系?”
“她”。
仅一个字,涂山媞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了。
涂山媞只觉“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铜钟在她颅腔内同时震响,将外界一切声息都碾碎。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艰难挤出喉咙:“三百年前,人妖两族大战。”
“归一宗首席弟子苏青离,一剑斩山海。”
“妖族之主涂山司月,在那场战争中,身负重伤。”
“故,只得携妖族残部退避三舍,画地为牢,从此……隐世不出。”
她抬眼,听到自己异常的冷静声音问道:“前辈,可就是那,一剑斩山海的苏青离?”
——“你娘当年何等强大!那区区几个人族怎会伤到她?”
——“她是被那阴险的人族背叛了,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啊!”
姑姑们带着泪的泣斥声,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此时再次在耳中毫无征兆地响起,尖锐刺耳。
涂山媞静静望着面前那道身影,似要等一个答案。
那道身影在听到涂山媞的话后,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最终,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缓缓地、近乎颓然地坐了下去。
“你猜得不错,”那道声音承认道,疲惫的声音中透出久远的沧桑:“吾名,苏青离。”
短暂的停顿后,涂山媞听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探询:“她……还好吗?”
“她?”涂山媞似笑非笑,语气疏离而疑惑道:“不知前辈所指‘她’,究竟是何人?”
“你跟她,很不一样。”苏青离并未再追问下去,不知是因为不敢,抑或是不愿。
他转而又闲聊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涂山媞沉默了一瞬,终是开口道:“单名一个媞字。”
“阿媞,”苏青离的声音变得柔和,这道越过了三百载光阴的身影,在此刻却流露出一丝温情,像是猜到了面前少女的身份:“我本就是因生前的执念所化的一道意识,苟存至今,时间已不多了。”
“既然你能来此,想必已入归一宗门下了。”
一道微弱的月白流光自他心口位置分离出来,缓缓飘向涂山媞:“此乃‘山海斩’的全部传承,以及我记录的一些对于剑道的感悟,也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苏青离言及此处,模糊的目光落在涂山媞身上,裹着一丝难掩的赞叹:“如此年纪便已至金丹,你的天赋,不在她之下。”
说完后,他又停顿了片刻,声音透出一丝难掩的温柔:“你的眼睛……很像她。”
涂山媞看着自那道传承流光从苏青离体内分离出后,便变得越来越虚幻的身影,终是开口,低声问道:“前辈……可还有什么未竟之愿?”
“我的剑。”苏青离轻声道:“若是可以,可否帮我从宗门取出,置于……置于一个离她近些的地方便好。”
“你用那把剑击退了妖族,如今却要我将它放在她身旁?”涂山媞话音骤冷,字字如刃:“你凭什么?”
良久的沉默,最后凝结成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对不起。”
“是我负她,往事种种,我死不足惜,亦无颜辩解。”
“是我太贪心,今时今日见到你,竟还痴心妄想……想着有机会能离她近一点。”
“听闻妖族之主当年是因轻信了一个人族,又惨遭背叛才会落得如今下场,”涂山媞抬眸,目光如剑,直直刺向那道身影:“那个人族,是你吗?”
苏青离似是愣了愣,回忆许久终于开口:“这是她告诉你的?”
他似是苦笑了一下:“当年种种,阴差阳错,非我本意,但为时已晚,未能护……周全……是我无能。”
说完这句话,苏青离的影子变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