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鼋在湖心的石头上继续打盹。小澄在浅水里又蹲下来等着第二条鱼游过来。
二太子来的那天,月牙湖的野鸭全飞了。
小澄正在浅水里蹲着等第三条鱼,蹲了快半个时辰,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小石像。
水面上的细纹刚起了一点点,两条鱼绕着她的脚转圈,她爪子往下探到一半,野鸭群从芦苇荡里炸开锅,扑棱棱全飞起来了。
小澄被吓了一跳,爪子一哆嗦,两条鱼甩着尾巴跑了。“谁啊!”她从水里站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转头朝岸上看过去。
岸边草坡上站着一条蛟。蓝色的鳞片比小澄深一些,他的尾巴很长,拖在草地上,尾尖是浅金色的。
他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珠子的小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左角,看起来像出门太急随便抓了一顶扣在头上,身后跟着两个守卫蛟,一左一右站得笔直,他本人两只爪子攥在一起,竖瞳盯着湖面,表情像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
小澄看清来人,整只精从水里弹起来,尾巴甩出一大片水花。
“二太子!你怎么来了!”
二太子听见喊声,表情松了一拍。他往湖边走了一步,然后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着金线的鞋,又看了看湖边的泥巴,犹豫了一下,最后把鞋脱了提在手里,光着脚踩进了泥里。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脱了鞋。
他走到湖边停住了。小澄站在浅水里,两只爪子叉着腰,竖瞳瞪着他不说话。二太子也也不说话。两个蓝蛟隔着两步远,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大眼瞪小眼。
最后二太子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小澄。你长高了。”
“你偷吃我海葵的时候我才十岁,当然长高了。”
“我没偷吃。我就是……尝了一口。”
“尝了一口尝掉三缸?”
二太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他光着脚站在泥里,脚趾头蜷了蜷,把泥巴从趾缝里挤出来,沉默了好一阵子。
娇蛇坐在湖岸的草坡上,尾尖浸在水里。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根本没看见有人来。二太子看了娇蛇很久。
他的嘴张了两次又合上了。第三次张嘴,他挤出了一句:“娇蛇姐姐。”
“我……”二太子把手里那双鞋放下来,光着脚在草地上站直了。两个守卫想跟上来被他拦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浅水区,脚踩进了水里,凉得缩起了脚趾头,“我小时候拿珊瑚剑劈过你。”
娇蛇的尾巴在水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八岁。八岁不是理由。我知道。”二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劈你是因为你不理我。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理我。你从来不看我。我觉得你不喜欢我。我就想让你看我一眼。”
小澄两只爪子慢慢从腰上放下来了。
“后来你走了。二十年我没去看过那根石柱。大长老拿你的旧鳞去补龙心石的时候,我也没拦。我那时候想的是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管你干什么!”
“后来你出来了。铁鳞回来说你尾巴灰了。我昨晚想了一整夜,今天就出来了。我不是叫你回去的。我想来跟你说——对不起,我不该劈你。不管我几岁,都不该劈你。”
娇蛇的尾巴从水里慢慢收回来,然后抬头看了二太子一眼。那是她二十年第一次正眼看他。就一眼,但看清楚了。
“你鞋呢?”娇蛇问。
“……脱了。泥巴太软。”
“穿上。湖底有石头,光脚会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