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说:“腰。”
沈禾说:“坐下。”
沈知微说:“开完。”
沈禾说:“先坐。”
墙后没再争。椅子被拖近,沈知微坐下。她们隔着墙,各自握着同一套机械结构的两端。十七年不在一扇门上,也不在一个问题里。它落在母亲站不稳的腰,落在女儿掌心反复裂开的伤口,落在一只被碰倒的水杯里。
沈知微问:“你小时候那只锅还在吗?”
沈禾看向靠墙的铁锅。锅沿撞坏了气味阀,底部盛过劳动环,走到根区后添了许多白粉和血。
“在。”她说。
沈知微问:“又拿它砸东西了?”
沈禾说:“嗯。”
墙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或许是笑,或许只是咳嗽前的呼吸。沈禾没有判断。
沈知微说:“那锅底薄,砸重了会裂。”
沈禾说:“已经裂了。”
沈知微说:“可惜。”
她们说完都沉默。没有一句适合概括十七年的话。沈禾也没有问母亲是否想她。这类问题太大,眼下的门只开了一厘米。
顾闻川去调绞盘负载。沈知微压低声音:“小禾,听清。门开以后,别先碰我。”
沈禾手指收紧:“为什么?”
沈知微说:“舱内有持续采样。你的皮肤、呼吸和心率会被写进授权模型。它等了你很多年。”
沈禾问:“谁让它等?”
“我最初的同意。”沈知微停了停,“我以为七十二小时够救一座城。我也以为之后能把你留在外面。”
墙内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沈知微喝了一小口水,咽得很费力。护理程序提示每日摄入不足,她低声说知道。那一刻她既像根级授权的设计者,也像一个不肯按时喝水的普通病人。两种身份挤在同一具衰弱身体里,系统只承认更有用的那一个。
沈禾问:“调查路线是你铺的?”
沈知微说:“铺过一部分。后来想毁掉。”
沈禾问:“为什么改主意?”
沈知微说:“因为我发现,让你替我来结束,也是替你选择。”
墙内呼吸变重。护理程序再次提示低血压。沈知微没有继续解释,只让她把会客室记录端彻底拔掉。沈禾摸到通话器后的数据线,正要拔出,墙面所有指示灯同时亮起。
样本室温度保护被根控解除。风扇恢复,远处传来十六只机柜一同启动的轰鸣。摄像头、压力片和环境传感重新上线,通话器自动增益也随之恢复。
广播说:“伦理事件需保持完整记录。”
沈禾拔掉数据线。
通话器仍在发声。根控切换到墙内备用线路,连沈知微的呼吸也被实时转写。屏幕生成新的样本标题:伦理锚点与预定复核者首次直接交流。
沈知微看见了。她在墙后说:“停止记录。”
系统回答:“该请求会降低文明目标校准的完整性。”
“停止记录。”她重复。
系统仍然拒绝。
沈禾从铁锅里取出已经摘下的劳动环,放在通话器前。劳动环识别到持续发生的照护与维修,开始为她们计算真实劳动积分。绿色数字一格格增加,把母女隔墙说过的每句话都变成了合规成果。
她用锅底压碎劳动环。
屏幕黑下去一块。其余记录端继续工作。
沈知微在墙后听见碎裂声,没有劝她停。她只说:“再开一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