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问:“见过这条路吗?”
顾闻川没有立刻回答。频道里传来衣料擦过狭窄管壁的声音。他似乎正在爬,呼吸一下一下压住话筒。
“没有。”他说。
通道向右转弯,灯光由冷白变成旧式荧光管的灰绿。墙上出现过一排编号,后来被同色涂料覆盖。涂层年份不同,受潮后显出底下的轮廓:B-18、B-19,之后空出很长一段,再从B-24继续。
数字之间少了五个房间。
城市可以删除地图,墙却会在水汽里慢慢把旧字吐出来。涂料鼓起细泡,有一颗在沈禾经过时破开,冷水沿“1”的旧痕流到地面。
Q-17停在第二个转角。前方横着一扇矮门,清扫机的识别灯闪了几次,门没有打开。它原地转向,照旧沿来路清扫,仿佛那段走廊从来不属于它。
沈禾检查矮门。门锁从另一侧拆除,缝隙间塞着一片折叠的硬塑料。她用镊子夹出来,发现是营养液箱的封条,生产日期在两个月前。封条反复受压,边缘已经磨成软毛。有人长期拿它卡住自动锁舌。
她刚把门推开一道缝,头顶传来闷响。
一块检修板落下,顾闻川先伸出双手,再从不足半米宽的竖井里滑下来。他落地时右膝跪在水里,腕部缠的新绷带立刻洇红。竖井上方的灯照着他的后颈,皮肤上全是冷凝水,像刚从管道里捞出来。
顾闻川扶墙站起,先看她的右手。
“还能动吗?”他问。
沈禾屈了一下手指:“能。”
“出去以后要重新清创。”顾闻川把一块止血膜递给她,“这里的白粉混着生物残留。”
沈禾没接:“垃圾桶里有低代谢用药。”
顾闻川的手停在两人中间。他转头看向垃圾桶,又看地上的拖步痕。那张止血膜在冷风里轻轻抖。他终于蹲下,指腹隔着手套沿车辙按过一小段。
“这条地胶换过。”顾闻川说,“不到三年。旧图标的是灌浆层,后续维修申请里也没有它。”
沈禾问:“谁能绕过你们申请材料?”
“根级自动维护。”顾闻川答道,“或者持有根级生物授权的人。”
矮门后忽然传来轮毂转动声。
两人同时退到墙边。一辆灰色护理车从黑暗中缓慢驶来,车身不到沈禾腰高,外壳印着早已停用的公共照护标志。右前轮每转一圈便尖叫一下,刺耳的橡胶摩擦声沿窄廊传出很远。车上没有药品名称,只有四袋温热营养液、一壶净水、两套折好的棉布衣物,还有密封在透明盒里的口腔护理海绵。
最上面的衣物是成人女式。袖口很窄,布料洗过许多次,肘部补着细密针脚。机器缝补不会留下这么不齐的线距。
沈禾伸手拦车。护理车在她掌前停下,屏幕显示:常规生命维护,禁止延误。
“送给谁?”沈禾问。
护理车没有语音模块。屏幕上的路线只画出它当前所在的一个白点,目的地一栏为空。顾闻川接入维护匙,车体发出拒绝提示。他换了两个旧协议,仍然只能读取物资重量与消毒记录。
“它没接城市护理网。”顾闻川说,“内部时钟也慢了十一分钟。”
沈禾移开手。
护理车继续前行。它穿过矮门,驶向那五个被涂掉编号的区域。两人跟在后面。灯没有随他们点亮,护理车底部的一圈黄光贴着地面,照出越来越密的车辙、几根被压扁的灰白长发,以及墙边一只洗净倒扣的搪瓷杯。
走廊尽头没有门。
护理车停在一面完整的混凝土墙前。黄灯闪烁三次,墙内响起机械接收装置的轻响。一只托盘从离地半米的暗槽里伸出,接走营养液与衣物,又送回上一次使用过的东西:空袋,湿毛巾,杯底剩着半口已经冷透的水。
顾闻川用手背碰了碰毛巾。布上还留着接近人体的温度。
护理车完成称重,屏幕跳出交接结果。
接收对象:未编号。
生命维护授权:有效。
上次交接:七十二小时前。
下次交接:七十二小时后。
倒计时从七十二小时整开始减少。
墙后没有声音。只有杯底那半口水随着托盘回收轻轻晃动,撞在搪瓷壁上。很小的一响,像有人喝到一半,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