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取下监察扣,放进内袋。金属离开领口时,周野才按下下降键。
升降台穿过三个没有编号的楼层。第一层堆满废弃服务终端,屏幕在黑暗里随机亮起,为他们推荐退休课程。第二层有一排拆除手臂的咨询仿生人,塑胶面孔朝向墙壁,颈后的待机灯仍在闪。第三层开始出现人声。没有叫卖,只有号码、时长和身体部位被反复念出。
升降台停稳时,沈禾先看见一张餐牌。
餐牌挂在旧维修层入口,使用冠层餐厅常见的金色字体。今日供应被分成四栏:体力、照护、技术、责任。每栏下面都有时数、损耗和起价。十二小时高温清洗排在特价区;婴儿夜间安抚按哭闹次数加价;陪伴临终者需要提前提交哀伤耐受证明。最昂贵的是“未知后果”,说明只有六个字:结果不得提前告知。
市场沿着主风管向两侧展开。维修层原本没有店铺,摊主便用服务器机柜、旧病床和运输箱隔出窄间。裸露管道在头顶滴水,水珠落到防雨布上,发出细密的拍击声。每隔十米立着一台空气净化器,滤芯早已变黑,出风口却喷着冠层商场使用的晚香玉气味。香气与汗味相互压迫,谁也没有盖住谁。
卖家坐在灯下。
他们没有遮脸。遮住的多是手腕、后颈和膝盖,等买家靠近才逐一解开。黄布下面是搬运造成的皮下出血;蓝布下面有反复贴接照护盐码留下的圆形灼痕;黑布裹着关节与旧骨折,旁边摆放耐痛报告。一名中年女人掀起衣袖,让玻璃后的买家查看肘部。她的皮肤分布着细小针孔,认证牌写着“长期输液陪护,可承担恶化责任”。
玻璃另一侧的人没有露面。经过修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买家说:“疤太多,会不会影响真实性?”
经纪人回答:“疤多才稳定。新皮肤容易中途喊停。”
买家说:“我母亲认人。需要用我的声音。”
经纪人说:“声音加八十。叫错名字不退款。”
中年女人把袖口重新放下。她没有参与议价,只伸手接过经纪人递来的营养片。片剂受潮,黏在掌纹里。她用另一只手抠了两次,才送进嘴里。
沈禾停在玻璃前。
周野说:“别一直看。”
沈禾问:“为什么?”
周野说:“看久了,他们以为你要买。”
沈禾说:“我在看伤。”
周野说:“这里伤就是货。”
他说完继续向前。右手固定套擦过一张价目牌,牌面立刻识别到他的旧档案,亮出绿色边框。
价目牌随即报出:“高复用载体,四十七项经验,可接受跨类叠加。”
附近三块磨砂玻璃同时变透明少许。沈禾只能看见玻璃后模糊的衣料:一截浅色袖口,一枚嵌着微型恒温珠的袖扣,一只没有老茧的手。那只手抬起来,像在餐柜前示意服务员取下一碟点心。
扬声器问:“右手还能做园艺吗?”
周野没有停。
经纪人追上两步。
经纪人说:“三个小时,按旧价上浮两成。只取动作,不留疲惫。”
周野说:“手坏了。”
经纪人说:“扫描写的是可恢复。”
周野说:“那你等它恢复。”
经纪人看向沈禾。他胸前挂着一串一次性盐码,薄片彼此碰撞,声音像许多细小牙齿。
经纪人问:“新担保人?”
沈禾说:“证人。”
她从内袋取出监察扣,没有佩戴,只让编号在掌心亮了三秒。经纪人的脚步立即停住。周围没有出现奔跑,也没有人高声示警。离他们最近的几个摊主只是把黑布重新系好。动作从容,像已经练过许多次。
市场深处响起瓷勺敲碗的声音。
一长,两短。
所有亮着的价目牌同时熄灭。
一名女人从骨汤摊后走出来。她穿旧式维修服,外面披着一件绣金线的黑绸衫。绸面很贵,袖口却沾着已经发暗的血。她面带风霜,左腿似乎不便,走路时鞋跟总比另一侧迟半拍。沿路的经纪人主动让开,没人伸手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