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没有输入母亲姓名。她说:“根区警报,三低一高,劳动法元年前后。”
机器人转向最深处。轮子碾过积灰,留下两条平行痕迹。杏仁味沿轨迹出现,又在它停止时散去。
柜号E-0。
与不存在订单里的项目编号相同。
沈禾打开柜门。里面只有一只灰色档案盒,封面写着“人类持续意愿预试验”。负责人栏被黑墨覆盖。盒内的纸张大多移交根级伦理委员会,只留下一份设备清单。
设备包括神经感受转写仪、环境气味发生器、行为路线调度器与活体伦理授权舱。
最后一项旁有手写批注。
“七十二小时后必须由本人再次同意。”
字迹细长,落笔很稳。沈禾见过这种字。在童年课本上,母亲总把她写错的数字圈起来,不画叉,只在旁边写一次正确答案。
沈禾取出死亡通知的离线影像。通知签名属于公共医疗,字迹部分却由系统生成,无法比对。她放大背面校验区,发现一串当年从未注意的项目编号。
E-0。
门外传来脚步。宋栖迟站在档案层入口,没有穿制服外套,手里拿着那只缺口茶杯。
宋栖迟说:“系统告诉我,你在闻一条不存在的路。”
沈禾把手写批注放回盒中。
沈禾问:“你什么时候认识我母亲?”
宋栖迟回答:“进入劳动局以前。”
“她参与E-0?”沈禾问。
宋栖迟说:“很多人参与。那时每天有人停止进食,我们没有时间把每个错误都命名。”
沈禾问:“七十二小时后发生了什么?”
宋栖迟握住茶杯缺口。
窗外的风柜重新启动,旧教室地板随之轻颤。黑板上还留着宋栖迟写下的几组数字:静默危机第一年死亡人数,第二年恢复进食人数,劳动法实施后的自伤下降比例。粉笔写到最后一列时折断,半截落在讲台边。宋栖迟没有捡。沈禾沿数字看下去,每一项都能证明她们当年救过人,也都无法证明一个获救的人应当永远交出选择。统计表在红色备用灯下泛白,像一排被洗净姓名的墓碑。
讲台抽屉没有完全合拢。缝隙里露出一张旧课程表,沈知微的名字写在周四下午,授课内容是“撤回同意”。那节课后来被红笔取消,取消人只留下一个模糊印章。沈禾把纸抽出来时,粉笔灰落在她袖口。十七年前没有讲完的一课,如今仍占着一格已经失效的时间。
宋栖迟说:“城市活下来了。”
“我问的是她。”沈禾说。
宋栖迟没有回答。旧档案层的索引机器人等得太久,开始重复询问查询对象。机械女声一次比一次低,像电量不足的人在梦中说话。
沈禾取走设备清单。宋栖迟没有阻止。
她们经过楼梯时,杏仁味已经消失。到了第五层,沈禾回头看见档案门正在自动关闭。门缝最后露出一线黑暗,索引机器人停在那里,镜头朝向她。
系统在终端上发来一条医疗建议:创伤性嗅觉可能影响判断,建议暂停陆惟安案二十四小时。
沈禾选择拒绝。
建议没有再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路线提示,引导她返回证物室。
路线经过十七年前沈知微最后一次打卡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