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的影像只有半张脸。
诊疗中心的旧终端架得太低,镜头正对他左耳后的灼伤。皮层贴接口周围新长出的皮肤颜色很浅,缝合线尚未拆除。背景里有人推药车经过,轮子压到地板接缝,瓶罐便跟着轻响。黎照医生要求他结束连接,周野抬手把提示窗按掉。
“我就说五分钟。”周野说。
沈禾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门?”
周野把脸转向镜头:“我不知道门。我知道这股疼。”
他用指尖点了点左耳。疼痛不能像文件一样发送,他只能把皮层贴残片接回读取器,让顾闻川观察神经电信号。顾闻川将数据铺在监测屏上,波形很乱,夹着不属于周野当前身体的肌肉负荷。
一段四十七分钟的疲惫。
陆惟安曾购买它,后来又在进入根区时亲自调用。皮层贴没有转移完整记忆,只留下重量、温度、疼痛和行动迟疑。周野在诊疗床上闭上眼,沈禾面前的走廊也随波形发生微小变化。
门后通风系统启动。热气从缝中送出,和七个月前记录的温度逐渐重合。墙灯降到百分之六十,空气湿度上升。环境并未制造幻象,只把当时的物理条件重新拼回一部分。
周野的右肩先往下沉。
“他背了东西。”周野说,“软的,四十多斤。右边重。”
顾闻川核对车辙:“营养液箱。旧箱没有平衡轮。”
周野皱着眉:“别替我猜。我还能往下走。”
他说话时,诊疗室里的心率警报响了一声。黎照出现在画面边缘,没有阻止,只把一条吸氧管塞进他鼻下。周野烦躁地拨了两次,最后还是戴着。
“继续。”沈禾说。
环境参数往前推进。斜坡上的灯按七个月前顺序熄灭,机械门内侧出现一次开合记录。周野的左手抬起来,五指在空中摸索,像在扶墙。他的身体躺在床上,鞋底却用力蹭过床单,右脚比左脚慢半拍。
“有人从里面出来。”他说。
沈禾看向门后的拖步痕:“女的?”
“不知道。手很凉。”周野咽了一下,“抓了他手腕。这里。”
他握住自己的腕骨。监测数据捕捉到外来压力,五枚指印的位置很窄,力量微弱。陆惟安当时背着营养液箱,从B-17临时许可进入。他在门前遇见短暂离开生命舱的沈知微。
周野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没跟他说很多。”他说,“机器一直催。她喘不上气。”
沈禾问:“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原话。皮层贴只收身体。”周野抬手拍了拍读取器,“他当时心跳很快,想往后退,又没退。”
顾闻川说:“疲惫不会保存声音。”
周野睁开眼:“有一句留在动作里。”
他从床上坐起。黎照伸手扶他,被他摇头拒绝。周野把双脚放到地面,身体立刻向□□斜。他模仿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负重,左手虚扶墙壁,右手提着看不见的箱子。每向前一步,他的膝盖就抖一下。
走到诊疗室门边,他停住,转身面对空墙。
“她把他的手按在门上。”周野说,“让他记这里有多冷,记她的手还会冷。”
沈禾没有催促。
周野的手掌贴着墙。诊疗中心恒温二十四度,那段残片却让他指尖迅速失去血色。几秒后,他收回手,低头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