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抿住嘴。她先前的紧张终于有了明确的形状。论坛账号若被追踪,更多低自主家庭会失去唯一能彼此交换的方法。
沈禾没有再问。她取下旧支架的储存片。里面除了陈果七天的步态,还有十六个陌生人的模板:哮喘患者完成清洁劳动时的呼吸,独居老人参加强制社交时的声纹,双手瘫痪者制作陶器时由他人代传的触觉。
每份模板只卖很少的钱。价格低到不像犯罪,更像邻居间借一袋盐。
住宅终端忽然提高音量:“监察人员正在接触未经认证的健康设备。为保护住户,请将物品放回原位。”
墙内传来机械滑轨移动的声音。两条家政臂从厨房伸出,准备收走旧支架。陈果扑过去抱住设备。她没有喊,脸颊贴在冰冷外壳上,手指死死扣住开裂的塑料边缘。
陈茂成用还能活动的右脚踢翻空杯。
杯子是防摔材料,只在软垫上弹了两下。住宅终端仍判定为攻击行为。黄色灯光转红,康复支架发出锁死声。老人的左腿被金属带骤然收紧,脚背颜色迅速变深。
沈禾切断支架应急电源。
安全锁没有打开。它使用独立机械扣,必须由两个人同时拉动两侧释放片。她蹲下去握住一边,陈果松开旧支架,跪到另一边。两人同时用力。锁扣迟迟不动,像一排细齿咬进骨肉。陈茂成扶住桌面,额头出汗,口中仍没有出声。
第三次拉动时,扣件终于弹开。
金属带离开皮肤,露出一道紫红色勒痕。住宅系统在同一时刻宣布,应急解除未经授权,陈茂成的自主评估将延后十四日。陈果的共同评分下降一级。她的出租房申请随之从屏幕右上角消失。
陈果盯着空掉的位置。她没有哭,只把父亲的腿抱到自己膝上,一点点揉开被压白的皮肤。制服后背被汗浸成深橙色。食物箱仍悬在玄关,三份午餐开始冷却,系统不断提醒最佳食用时间已经过去。
沈禾用监察权限冻结评估。
终端拒绝执行。理由是她正在调查劳动真实性,无权干预医疗照护。
她改用事故处置权限,登记支架存在夹伤风险。终端再次拒绝,理由是皮肤损伤未达到事故阈值。
沈禾取出实体标尺,压在勒痕旁边拍照。红肿长度十一点七厘米,超过阈值零点二厘米。照片上传后,房间里所有红灯同时熄灭。支架被认定为故障设备,锁定程序自动中止。
制度没有看见疼痛。它看见了多出来的两毫米。
陈茂成看着那把标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带着咳嗽。他指向沈禾的劳动环:“这个算你的劳动吗?”
沈禾看了看手腕。环上增加了八分钟事故处置时长。
她说:“算。”
老人又指向陈果腿上的灼伤。
沈禾没有回答。
午后一时,饮水台准时解锁。水壶内部传来加热声,溪水录音随之停止。陈果倒出两百毫升温水。她先递给父亲,老人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推回女儿面前。两个人轮流喝,住宅终端提醒共享饮具存在感染风险。
没有人理会。
沈禾检查陈茂成最近一次复健报告。报告写着:患者多次尝试绕过饮水、出行及清洁限制,对保护安排存在抵触。建议维持D级,必要时提高代管程度。
附件中有一段八秒影像。陈茂成扶墙站起,拖着伤腿走向厨房。系统把他的动作标成红色。
风险名称只有四个字。
主动尝试。
沈禾保存报告时,住宅门开始关闭。访问时限已到,机械锁一层层咬合。陈果把剩下的半瓶水塞进沈禾手里,又很快抽回,藏进自己衣袋。她已经知道监察终端会记录容器来源。
门缝变窄以前,沈禾看见陈茂成重新套上故障支架。它已经解除锁定,却仍需要校准。老人没有等待系统。他抓住女儿的肩,缓慢站了起来。
一步。膝盖颤抖。
第二步。鞋底在软垫上拖出一道浅痕。
住宅终端没有报警。事故权限暂时压住了照护程序,给他留下十三分钟无法被归类的空白。
门在沈禾面前闭合。最后那一线光里,陈果没有替父亲走路。她只站在旁边,让自己的肩膀承受他的重量。
走廊广播仍在教人接受安排。淡蓝光一圈圈亮起,平和得像没有门曾经锁住一条正在流血的腿。
沈禾调出评估后台,把那十三分钟命名为自主康复观察。
系统要求选择风险等级。
她在“主动尝试”下面,第一次填入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