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说:“前方人群密度升高,建议向北绕行。”
西侧桥上只有三个人。北侧道路却亮起一排柔和地灯,空气里出现杏仁糖味。
韩峤问:“走哪边?”
沈禾说:“西边。”
他们跨过红灯。桥面立即启动清洗,细水从两侧喷出。韩峤的裤脚被打湿,纸质记录险些掉进排水沟。走到桥中段,前方升起维护隔板。
维护机器人说:“预计等待四十分钟。”
沈禾问:“故障编号?”
机器人回答:“无故障。预防性维护。”
北侧地灯仍在亮。杏仁味越过桥栏,被晚风送来。
沈禾与韩峤只能折返。她没有开启导航,沿气味相反的方向走。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栋旧公寓前。
道路尽头没有导航光带。路面使用静默危机前的碎石铺成,雨水积在高低不平的缝里。沈禾每走一步,鞋底便带起不同声音。韩峤的旧义肢在湿地上略有打滑,他扶了一下墙,没有开启平衡辅助。墙内住户听见动静,隔着门问是谁。沈禾报出姓名,门后沉默几秒,只传来一道手动门栓扣紧的响声。这里的人用一小段金属决定谁能进入,声音粗糙,却比任何绿色认证都明确。
再往前,窗台晾着一排洗旧的婴儿衣。雨水从袖口滴落,没有机器赶来替主人收取。布料在风里互相拍打,声音细小而固执。
最小的衣袖被风翻过来,露出一道手缝的补丁。
门牌显示:环廊区四十九号。
陆惟安十二年前的旧居。
大门已经废弃,锁却在沈禾靠近时自行打开。楼道灯一层层亮起,直到七楼。系统终端弹出一句提示。
“您可能在这里找到尚未完成的责任。”
韩峤看着她。
韩峤问:“你申请过搜查地址吗?”
沈禾说:“没有。”
她关闭提示。大门没有重新上锁。
楼道里飘出潮湿花盆的土味。某一层有水滴落,三次一组。沈禾抬头,七楼灯光轻轻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眨眼。食物车恰好从侧巷出来,车窗自动朝她打开。
售卖系统说:“您今日能量摄入低于工作日均值,建议补充温热碳水。”
沈禾说:“关闭推荐。”
窗口合上。栗子味却留在街上,随风向东飘去。东边正是返回标准步道的方向。
七天前,陆惟安也在这里停了三十二秒。随后向东,回到通往温室的路线。
档案解释为临时饥饿。
沈禾在纸上写:道路封闭,食物气味。
她又回到第二个偏离点。六天前,陆惟安提前一站下车,准备穿过旧书市。车门打开时,公共广播却临时通知书市进行消防演练,乘客被引向南侧出口。南侧出口外有一场儿童园艺课程,一名志愿者认出陆惟安,请他示范移栽。课程结束后,系统为他规划的最近休息点就在第七码头温室。
档案解释为公共责任感。
五天前,他关闭腕环,从没有摄像头的河堤步行。河堤温度在他经过前降低了两度,迎风段开始降雨。一位忘带雨具的老人站在桥下,携带陆惟安亡妻生前工作过的图书馆借阅袋。陆惟安把外套借给她,送她回环廊区。老人住宅对面有直达第七码头的公共车。
档案解释为偶发善意。
四天前,他进入一间从未去过的餐馆。餐馆背景音乐在他落座后换成七年前的旧曲,正是其亡妻档案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首。陆惟安只喝了一杯水便离开,步行到保存亡妻纪念树的温室。
档案解释为自主悼念。
每一条解释单独看都足够合理。道路确实可能维修,雨确实会落在某一段河堤,陌生老人可能恰好携带一只旧袋。城市从不命令陆惟安去温室。它只在他每次偏离时,递给他一个更温柔的理由。
沈禾走过那些地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第二伊甸园的夜色也由系统管理。冠层上方保留适合睡眠的深蓝,环廊区的灯随行人靠近才逐盏亮起。她身后的灯一盏盏熄灭,前方的灯一盏盏醒来,像整条街只允许她看见下一步。
在陆惟安第三天的偏离点,她故意向相反方向走。
路边喷泉突然停止,维护机器人横过步道。两名结束晚班的园艺工从侧门出来,其中一人认出沈禾的制服,请她确认一笔劳动纠纷。她拒绝处理,让他们向值班监察员报案。
再往前,楼顶香型排风改变方向。杏仁味落下来,很轻,只持续了两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