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俺答的大营扎在了丰州滩以北的雪原上。
说是大营,不如说是一座会走路的城,帐幕连天,毡房一层套着一层,中间是俺答的金帐,帐顶的九纛在风里抖,马群在营外圈成几个大圈,一眼望不到头。白天,营地上空浮着一层牛粪烟;夜里,篝火把半边天都映成暗红色。
沈夜要亲眼看看这座城。
他和黑石子绕了三天,从北面的丘陵摸过去,沈夜观察,黑石子望风。两个人趴在雪窝里,一趴就是一整天,把大营的布防、哨位、巡骑的路线,一点一点记下来。
第三天,他看见了火里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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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大营的西边,一支小队押着几个俘虏回来,俘虏们被绳子串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沈夜眯起眼——那几个俘虏走路的姿势,是汉人。
俘虏被带到一个大帐前,帐里走出一个巨人。
沈夜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蒙古人,那人比周围的武士高出整整一头,肩宽得像一扇门板,腰里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骨头,有铁片,有人牙。他的脸像用斧子劈出来的,一道疤从左眉拉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他走到俘虏面前,低头看了看,像看几头羊。
然后,手起刀落。
第一个汉人俘虏的头滚进雪里。
沈夜趴在三百步外的雪窝里,浑身僵硬,雪是白的,血是红的。他看见那个巨人砍完第一个人,甩了甩刀,走到第二个面前。
没有审问,没有盘查,甚至没有骂,就只是砍。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汉人俘虏,四刀,整个过程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巨人的刀法干净利落,砍人头像切瓜,砍完,他把刀在雪里擦了擦,转身回了帐。
周围的蒙古士兵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觉得惊讶,仿佛这一切,是每天都要发生的事。
沈夜在黑石子耳边说了三个字:
"记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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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窑洞的路上,他们在一处冬窝子歇脚,遇到一个放骆驼的老牧民,沈夜递上半壶马奶酒,和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大营西边那个巨人,"沈夜装作不经意地问,"好吓人的身量。"
老牧民接过酒,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你说火里赤啊。"
"他叫火里赤?"
"俺答汗帐下的勇士,斩将夺旗,没有比他更狠的。"老人说,"看见他刀鞘上那些东西没有?牙,骨头,都是他自己砍下来的,他说,每一颗牙,都是一个不听话的人。"
沈夜想起那串人牙,在草原的风里,那串东西像一串风铃,只是没有声音。
"那些汉人俘虏,"沈夜问,"他为什么不审?"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
"火里赤不拷问,他说,俘虏浪费粮食。"
沈夜没有再问。